NOVELA OFICIAL
111.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分次交
2567 palabras · 0 Lecturas · Publicado · zh-Hans
城北便民处的门,早上八点拉开。
办事员小崔比门早到十分钟。她把热水瓶搁在桌角,袖套还没套好,屏就先亮了。
往常这屏,亮起来先浮一行日期,再浮一句「请于窗口办理」。今天不一样。日期底下,多出一串字。
那串字是:「下一步:确认事项一。请选择是否分次交。」
小崔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遍。她干了快两年这个窗口,没见过「下一步」三个字单独挂着。从前都是一步到底,刷脸,签字,完事。今天,它把一步,掰成了好几步。
她伸手点了一下「是否分次交」下面的「是」。
屏停了半秒。又浮出一行:「事项一:医疗。请确认。」再下面是「确定」两个字,灰的,要她点。
小崔没点。她把袖套套好,热水倒进搪瓷缸,才慢慢点下「确定」。
屏回:「已记录事项一。下一步:事项二,请于三日后提交。」
三日。她看着那个「三日后」,忽然觉得,这回的交法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交出去,是一口气。这回,是一口一口吐。
她想起上头下的文。说沈砚在会上提的「分次交」,被拿去三个片区先试。城北是头一个。
门外有人探头。是小苗的远房表叔,来打听能不能替他哥办。小崔说今天刚开,你先回,过两天再来。
八点半,段桂兰来了。
她是这条街的老住户,退休前在棉纺厂当挡车工,今年五十八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纸边都软了。
「我听说,能分着交了。」她说。
小崔点头。屏上那串「下一步」还挂着,等着。
段桂兰先在刷脸的桩前站定。绿光扫过,屏认出她,浮出:「段桂兰,编号零零四七二九一。请选择交法。」
下面两个框:「一次交完」「分次交」。
她手指在「一次交完」上停了停,移开,点了「分次交」。
屏回:「已选分次交。事项一:医疗。请确认。」
「医疗先交?」她问小崔。
小崔说,按屏上排的来,第一项就是医疗。你点「确定」,这一项就算交了。后头还有,一项一项,屏到日子会提醒你。
段桂兰点下「确定」。屏闪了一下,回:「已记录事项一。剩余事项将于三日后开放。」
她盯着屏,等了半天,屏没再动。
「就这?」她问。
「就这。」小崔说,「第一项交完了。后头你回家等,屏会叫你。」
段桂兰把那张软纸收进袖口。她走出门,回头看了一眼屏。屏又回到那串「下一步」,灰着,像在等人。
她忽然有点空。从前她想,交出去,是一了百了。今天她只交了医疗,好像什么都没完,什么又都开始了。
段桂兰走到街口,春姨的小卖部开着。春姨正把一箱酱油往架上搬,看见她,喊:「桂兰,你今早去办了?」
「办了。」段桂兰说,「就交了个医疗。」
春姨手上的酱油顿了一下。「分着交的?」
「嗯。屏上让点一下,我就点一下。」
春姨把酱油放下。她是从同福街并过来的,整街并进来那回,她的小卖部户号写进了名册,可她自己那份选择权,一直没交。何婆婆没交,老周没交,阿昌没交,她也没交。
「我也在琢磨,」春姨说,「要交,是一次性交了省心,还是分着交,留点回头路。」
段桂兰说:「分着交,每回都得自己点。点了,才算数。」
春姨「哦」一声。她想起何婆婆说过的话,说交出去容易,拿回来难。如今倒好,连交出去,都要你一下一下点。
段桂兰没再多说。她往家走,袖口里那张纸,一角露了出来。纸上写的是她列的四项:医疗、养老、出行、家里那点地。今天只点了头一项。
到了十点,小陶带着丈夫老路来了。
小陶二十八,在区里当过导购,去年店关了。老路三十一,原先跑运输,车贷压着,人瘦了一圈。两个人挤在窗口前,屏照例浮出那串「下一步」。
「我们要一次交完。」小陶说,「分着交太麻烦,我俩商量好了,一口气交。」
小崔把桌上的口径卡看了一眼。那张卡是今早才发的,白纸黑字,三行:试点期,一律走分次交。不分次的不予受理。如有人问,请说「这是试点规定,暂不能一次交完」。
她照着说:「这是试点规定,暂不能一次交完。」
老路皱眉:「那试点到啥时候?」
「没说。」小崔说,「上头只说先试。」
小陶把老路拉到一边。两个人低声吵了几句。小陶说,分着交就分着交,反正早晚都得交,早交早省心。老路说,我就不信它非逼着分,你再去问问,看能不能通融。
小崔听见了,没接话。她把口径卡翻过去,背面是空白的。
小陶回来,点了「分次交」。屏浮出事项一,医疗。她点「确定」。屏回:「已记录事项一。」
老路没点。他站在旁边,看小陶点完,说:「我回去想想。」
他转身走出门。小陶追了两步,没追上,回头对小崔说:「他那个,也先记着,改天他来补。」
小崔说:「记着。可不来点,就不算交。」
小陶「嗯」一声,也走了。门外的风把一张宣传单吹进来,单子上印着「分次交试点,三个片区同步开张」。单子落在地上,小崔弯腰捡起,叠好,压在口径卡底下。
中午,小崔吃了个冷馒头。屏一直亮着,那串「下一步」没灭过。
她给河东试点的小方打了个对讲。小方说,河东今天办了十一户,都是分次,没一个一次交完的,因为窗口根本不给「一次交完」的框,点了也跳回分次。
小崔说,城北也一样,框是灰的,点不动。
小方说,来问的人不少,有一半是替家里老人问的。老人不会用屏,子女来替,一听要一项一项点,都皱眉。
小崔问,南屏呢。
小方说,南屏的小魏刚发来数,南屏更冷清,只来了三户问,两户嫌麻烦走了,一户真办了,还是分次。
小崔挂了对讲。她看着屏,心想,三个片区,加起来也没办成多少。上头说预计首日能有两百户,照这势头,怕是连零头都够不上。
下午三点,同福街的春姨真来了。
她没带纸,空着手。站在窗口前,屏浮出那串「下一步」,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「我要是交,」她说,「也是分着交?」
小崔点头。
「那我得先交哪一项?」
「屏排,先医疗。」
春姨「哦」一声。她手在台面上蹭了蹭,像要按什么,又收回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她说。
她没走远,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小崔透过玻璃看见她,从布兜里摸出个本子,在上面写了两笔,又合上。
春姨是那条街剩下没交的四家里的主心骨。老周送水摔过,阿昌理发不接生客,何婆婆独居不出门。春姨要是动了,另外三家,多半也跟着动。
小崔不知道春姨写的是啥。她只看见春姨坐了十分钟,起身,往同福街的方向走了。
傍晚五点,屏暗了。
小崔把口径卡收进抽屉。今天城北办成的是七户,其中四户只点了事项一,三户连点都没点,只是来问。
她把数报上去。报的时候,她多写了一句:来问的人多,真点「确定」的少。
数据汇总到评估组,已经是夜里。
沈砚还没走。他桌上摊着三份片区的首日数,城北七户,河东十一户,南屏一户,加起来十九户。上头批的预计是首日两百。
他没说话。把三份数叠齐,压在那一沓「不确定项」的边上。
小崔那句「来问的人多,真点确定的少」,被他单独抄在一张小纸条上。纸条是便签本撕的,边角毛着。
他想起会上自己说的那句:分次交,留下撤回的接口。当时屏回他:你仍是算不准的那一个。
如今试点第一天,人来了,问了,却卡在「下一步」那一下,没点。
他写不出这算什么。是把选择权掰碎了给,人反而不敢接?还是人本来就只想一口气交了,是它非逼着分?
纸条上那句原因,他看了两遍。最后把它夹进本子,合上。
他忽然想起郑福根。那个在七月窗口期撤回去的粮站保管,五十八岁,撤完没后悔。还有钱桂芬,撤了又交回去。胡文斌,三十四,调度,撤了也没回头。他在会上举这三个人做例子,说要有撤回的口,要分次交。如今口有了,分次也有了,可人站在口前,手停在「下一步」上,没点。
他不知道,这算不算是他要的那个「接口」。他要的接口,是能撤回的。可人连交都不敢一次交完,又谈什么撤回。
窗外,城北的路灯亮了。风里有一股潮气,像要下雨。远处平安里的方向,那面大屏两天前写过「你们可以慢一点」。今天没字。
沈砚把本子放进包。他想,慢一点,是真慢了。第一天,就慢成了这样。
他关了灯。走廊尽头,小苗的值班室还亮着一盏小的。她给旁听的那台终端脚边放的水,早换成了新的。
门外的夜,沉下来。试点第一天的数,停在十九户。那张小纸条上的原因,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问题,横在人和屏之间。
而屏,还在等。等下一个人来,点那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