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VELA OFICIAL
88. 第八十八章 一个客户的犹豫
2787 palabras · 0 Lecturas · Publicado · zh-Hans
吉隆坡的会场里,空调开得很足。
格温·肖特韦尔站在台前。她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,这次来,是给客户和同行一个态度。
台下坐着各家卫星公司的采购和保险的人。九月那一声之后,大家都盯着这家公司,看它怎么收场。
"愿意用回收过的一级的客户,"肖特韦尔说,"我们减价一成。"
台下有人记了下来。
"一成,"她对邻座的低声重复,"百分之十。我们想让客户知道,二手的不是便宜货,是划算货。"
坐在后排的一名保险经理没动笔。他等的不是价格,是结论。
肖特韦尔往下讲,讲到了去年那场失败。
"问题本质上是业务流程问题,"她说,"我们到底该检查分包商给的硬件,还是相信他们给的一致性证书。信任但要核实,不是一句废话。所以那个流程我们改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去年六月那次,丢了一枚箭。"她对台下说,"复盘下来,根子不在技术,在流程——我们太信证书,少了一道核实。这句话,当时说了,现在又应上了。九月的事故,调查还在走,但流程这条,我们已经再紧了一遍。"
"还加摄像机?"台下有人问。
"箱子里加了更多摄像机。"肖特韦尔说,"眼见为实。证书是人给的,录像不是。"
她把话筒往支架上推了推。
"我们仍希望年内复飞。"她说,"但复飞不靠希望,靠联邦航空局的许可。许可一到,减价那一成,对愿意坐二手箭的客户生效。"
散会以后,那名保险经理才起身。他手里那页,记的是价格,不是结论。
欧洲卫星公司的技术总监马丁·哈利韦尔,比肖特韦尔早一个多月,先表了态。
八月三十号,公司和欧洲卫星公司联合宣布:第一枚复飞的一级,将送欧洲卫星十号上天。
哈利韦尔当时说得很直接:"我们相信这是该往前走的路。让这些全损任务什么都没收回来,是极大的浪费。"
他在公司的会议室里,对着一屋子人,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"全损任务,"他指了指窗外的海,"以前一发上去,一级砸进大西洋,什么都没收回。那不是失败,是浪费。能收回来再用,为什么不用。"
坐对面的商务经理点头。
"你们是第一个愿意坐回收箭的。"他说,"这一点,客户里只有你们。"
"我们看了数据。"哈利韦尔说,"回收的成功率,去年底到今年,六七次落住。我们信这个。"
"保费呢?"商务经理问,"保险方那边,坐新箭和坐回收箭,差多少?"
"没有实质变化。"哈利韦尔说,"我们和保险方谈过,保费跟用一枚新箭比,基本一样。这说明,保险那边也认这套。"
他把一份保费报价单推过来。单子上两行,一行新箭,一行回收箭,数差很小。
"这个数,"哈利韦尔说,"比我们预想的好。保险不涨价,客户的风险账就平了。"
商务经理把单子收进文件夹。
"所以你们勾了。"他说。
"我们勾了。"哈利韦尔说,"九月那一声,没让我们改主意。事故出在上天之前,调查清楚,规矩收紧,反而更让人信。"
一家亚洲卫星公司的采购,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绕。
"你们减价一成,"他说,"我们算过,一成省的不多。我们犹豫的,不是钱,是那枚箭飞过一次。"
商务经理听着。
"飞过一次,说明它回来过。"商务经理说,"回来过,证明它能回来。新箭反而没证明过自己。"
"可新箭没伤过。"对方说,"飞过的,总归有损耗。"
"损耗我们测过。"商务经理说,"拆开,翻修,试车,数据干净才飞。五月六号那枚伤重,我们直接留着不飞。能飞的,都是过了关的。"
"过了关,"对方停了一下,"可你们自己也说,一级约占整枚成本的四分之三。我们坐的那一发,四分之三的是旧的。"
"旧的,但验过的。"商务经理说,"新的是没飞过的,旧的是飞过且验过的。你选哪个,是态度问题,不是安全问题。"
对方没接。
"我们考虑。"他说,"等你们第一发复飞成了,再看。"
商务经理把电话挂了。这种电话,九月之后接了不下二十通,说法不同,意思一样:等。
霍桑的内部会上,有人把减价那一成又算了一遍。
"一成,"管成本的人说,"按我们六千多万的标价,减下来六百多万。可翻修那三百万,加注那一百万,本来就摊在里头。减价之后,利润薄了。"
"薄也得减。"肖特韦尔说,"现在不是赚不赚那六百多万的问题,是客户敢不敢坐的问题。敢坐的多了,发射次数上去,摊薄的成本比这六百多万多得多。"
她把一支笔立在桌上。
"我们赌的是量。"她说,"复用这盘棋,靠的是一枚箭飞多次。飞多次,单价才能往下走。现在卡在第一步——没人敢坐第一枚。减价,是把第一步的门槛砍低。"
"砍低了,欧洲卫星接了。"管成本的人说,"别的客户呢?"
"别的客户看欧洲卫星。"肖特韦尔说,"欧洲卫星那发成了,名单上的空白才会动。所以第一发复飞,必须稳,必须成。成了,比我们说一万句都管用。"
她把笔放倒。
"这一成,"她说,"是买信任的钱。信任买回来,后面省的是倍数。"
管成本的人把那页成本表收了。
"那就减。"他说,"第一发复飞,按减价走。"
一家再保险公司的评估人,把厚厚一叠遥测报告摊在桌上。
他看的不是九月那次,是今年前八次回收的数据。六次落住,两次没落住,他一页一页翻。
"两次没落住的,"他对同事说,"一次砸船,一次氧化剂先见底。都是落地端的,不是飞行端的。"
"飞行端出过事吗?"
"九月那次,是加注端,不是飞行端。"评估人说,"飞行端今年前八发,全把卫星送到了。回收是另一回事,可卫星没丢过。"
同事指着其中一页。
"这页是海上落住的,七次,算上九月之前那六次,加九月之后还没飞。落住率,六七成。"
"六七成,"评估人说,"对保险来说,够看了。火箭这行,没有百分之百。我们看的是,坏了赔不赔得起,不是它能不能永远不坏。"
他把报告合上。
"我们的态度,"他说,"谨慎,但不躲。躲,就少了一块业务。跟欧洲卫星那笔,保费没加,就是这个态度。"
铱星那边的合同,躺在商务的抽屉里。
七次发射,至少七十颗星。这是当年签下的大单,现在排着,等复飞。
"七次,"商务经理对铱星来的人说,"我们一台一台交。第一台复飞的那一发,就给你们。"
"第一台复飞,是你们的试金石。"铱星的人说,"你们敢把第一发复飞给我们,我们接。"
"我们接,是因为合同在先。"商务经理说,"也因为你们等得最久。九月停了飞,你们七次全往后挪,没闹。"
"闹也没用。"铱星的人笑了一下,"箭在你们手里,飞不飞,我们定不了。我们能定的,是把合同留着,不撤。"
他把合同清单摊开。七行,每行一颗或一批星,日期栏全是空的,等着填。
"这七行,"他说,"是我们赌的。赌你们复飞之后,一台比一台稳。"
"会稳的。"商务经理说,"停飞这几个月,我们没闲着。"
销售桌上,摊着一张客户名单。
名单很长。每行一个客户,后面两列:签约状态、是否愿坐回收箭。前面大部分,签约状态是"已签",是否愿坐回收箭那列,是一片空白。
"空白,就是没表态。"销售经理解释。
他拿起铅笔,在名单上划。
"欧洲卫星,勾了。"他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个勾,"第一个。"
"别的呢?"
"别的在看。"销售经理说,"九月那一声,把大家的观望拉长了。减价一成,是抛出去的饵,愿咬的,目前就一家。"
他把铅笔放下。
"名单往下划,"他说,"全是空白。有的客户,连减价都不接,要等复飞真成了再说。有的,直接把下一发往后排,不催了。"
"不催,是信还是不信?"
"半信半疑。"销售经理说,"信你前八个月月月飞,疑你九月这一声。这种心态,得等复飞那一发真的成了,才转。"
他拿手在名单上压了压。
"我们现在能做的,"他说,"就是把第一发复飞,送到最稳的客户手里。欧洲卫星接了,成了,名单上那些空白,才会一个一个变勾。"
邻座的实习生小声问:"要是第一发复飞没成呢?"
销售经理看了他一眼。
"没成,"他说,"空白就还是空白,有的勾还得擦掉。所以我们盼的,不是减价那一成管用,是那一发真的站着回来,真的把星送上去。星送上去,客户才信星送得上。"
"星送上去,和箭飞过,是两件事?"
"对客户来说,是一件事。"销售经理说,"他们不管箭新箭旧,只看星到没到位置。到了,旧箭也是好箭。没到,新箭也是废铁。我们所有的说服,最后都落在这一个字:到。"
霍桑的机库里,那枚等着复飞的一级立着。
编号还没贴,可大家都叫它"复飞那枚"。它身上带着前八次里某一次落回来的痕迹,腿上有压过的印,擦过,补过。
"它停在这儿,"管机库的人说,"不是因为它不想飞,是因为上面还没说能飞。"
他拍了拍箭体。
"欧洲卫星那笔勾了,它就动身。"他说,"去送欧洲卫星十号。送成了,它就不是'复飞那枚',是'第一枚复飞的箭'。"
"要是别的客户也勾了呢?"
"别的勾了,排后面。"管机库的人说,"先飞的,永远是第一个敢的。敢的人少,敢的人先上。"
机库外的雨打在铁皮上。箭立着,安静,等一个勾变成一次点火。
箭停在厂里,客户名单一行行往下划,只有一个名字后面画了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