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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.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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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4年6月24日,火星拓荒平原,火星屋,火星日上午。
住下后第三百六十三个火星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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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去年十二月到第二年六月,是半年。
这半年里没有大事。日子按季报走,观测按表走,长包按十日一条上行,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
冷季里天干净。光学厚度从一点几一路落回零点几,屋外那一片地的温度链整夜不停,报的数一天一天往上挪。屋里的账三栏没有红过:氧按两人算,富余三成没动;电按晴日走,翼面进账在六成到六成六之间摆;水的账平在常态区间。屋外起过两回尘,都是局部的,起在沉积线南边,起了半天就落,没到屋这一侧。她两回都记了,记在预报那一栏底下,末行写的是:两次未越线。
二月里换了一枚滤芯,是尘暴里那一枚到期的。三月里吸附床的循环从一小时改回两小时——分压连着十个火星日压在零点四以下,她按数改了。四月里翼面进账掉过半成,查出来是驱动那一头一根线的接头松了半扣,他出舱紧上,进账回去了。五月里一号的窗面自己清了——不是它自己清的,是风替它清的,她把那十日的窗面影像一段一段比过,记了一行:窗面复净。
半年里地球上过了一次年。文昌那边放假的前一天,韩冬把那一段季报落完,末行写的是:本季,屋与人均在框。他没写别的——从住人那天起,这句话就成了他每一季的末行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
半年里屋外那一圈也稳。三十六格巡检按日子走,二号型三天一趟,走三道,清窗,回垫层边待命。一号每十日一帧,拍窗,拍垫层,拍那道沙脊——沙脊的位置没动过,形状也没怎么变,风一趟一趟从南边来,一趟一趟把沙往北推,推到屋这一侧推不动,就原样堆在那儿。
半年里每天都有小事。数一天一天往下记,记到六月二十四日那一格,格子里写的还是那几样:压、温、电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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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四日,落火满一年。
「一年。」他说。
「一年。」她说。
两个人没有多说。这一天的活跟别的日子一样:他把屋外那一圈巡检走完,她把当天的观测表跑完。不一样的只有收工那三件——它们不在同一天,落在从二十四日到二十六日这三天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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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件,是验收单上那一行。
验收单第二页,上半是八项,每一项底下留一行数。最前头那一行从开单那天就空着——那一行留的是「一年期」。
他今天把它填上。
他把夹子摊开,铺在台面上,翻到那一页。纸上还是老样子,八项的名目是他去年写下的,笔迹硬,横平竖直。底下那一行空了一年,今天轮到它。
他一样一样往上填。填的还是数:
**一年期读数(落火满一年)。**
**一、氧:储备加电解,按两人算,富余三成未动。**
**二、电:储能满;翼面进账常线六成二;遮光一场最低十九,未破人线。**
**三、水:凝水回收常在常态区间;箱内液位落在中线上下。**
**四、温:人待区全年最低零下四度,在人的下限以上六度。**
**五、气:分压全年峰值零点七六,在上限以下零点零四。**
**六、压:舱压与通道压差全年未破;气密压降在判据以内。**
**七、门与缝:四道压痕全整;窗环缝全年每次手背,凉,静,不漏。**
**八、结构:壳与垫层无处置项;通道北面第九处存疑,次年同期再核;壳西第一处判为色差。**
八行数填完,底下是结论那一栏。
他没有在结论那一栏里写「好」,也没有写「稳」。铅笔搁在那一行上,他停了一下,写下去的是:
**结论:本行只记数,不结数。三年期满再结。**
「不结。」她说。
「不结。」他说,「一年是一个数,不是一个结论。三个数摆一起,那才有结论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她说,「第一年这一行,是数,不是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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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件,是她的账。
她的账本收在最下一格,跟那枚表土样摆在一起。
账本是从落火第三天起记的。头一页写的是弃窗那一回:全带宽改成低带宽快采,数据质量掉三成,换回四十一分钟。那一笔底下写着一句:弃的三成,要有人替我记。
记的人在对面席上。
后来这一笔挪到火星。进屋那天她补回第一档;落火后第三日补第二档;观测季开张那天补回第三档。三档补完,剩下的就不是档,是点——是她当初弃掉的那几段,一段一段按全带宽重跑。
她把账本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是一竖列日子,一行一个点,一行一个「已补」。最后一个空行是今天。
她坐下来,把最后那一段重跑完。跑的时候两屏的绿光一样亮,时间戳并到同一列上,一列一列对齐。跑完她把两段谱线叠起来看了一遍:同源,同一个时标,线条贴着走。
然后她拿铅笔,把最后那一笔划掉。
划得不重,一道。划完她没有描,也没有在旁边添字。
「三成,还完了。」她说。
「看见了。」他说。
「从落火第三天到今天,一年零几天。」她把账本合上,「这一笔从今天起不记了。」
她把账本放进最下一格,放在那只浅盘旁边,压平。合上的账本跟那块石头挨着——一格里头,一样是她这一年还掉的账,一样是她这一年捡回来的东西。
「这本合上了。」她说。
「合上了。」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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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件,是屋钟。
屋钟挂在温控面板旁边,圆面,指针走得慢。它这一年的账,也要在这天结。
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六日,午后。
屋钟从去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四分起走——那正是头一次对完表、挂回墙上的时刻。它一天不差地走到了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四分,三百五十六个火星日,一格没落。
「屋钟,满一年。」她报,「三百五十六个火星日,一年整。」
「一个地球年,换成火星日,是三百五十五个半。」她说,「它走满了,还多出半格。多出来的半格它不欠,是它自己走准了。」
「火星的年呢。」
「火星的年比地球的年长。」她说,「一个火星年六百六十八个火星日。屋钟要走满一个火星年,还得再走三百一十二个。今天走满的是第一个周年——是人住进来的第一年。」
太阳过了正顶,屋里的光偏西。她报船时,他看钟。
「船时,火星本地,十四点二十四分。」
「屋钟,十四点二十四分一十一秒。」
「差十一秒。」
「上一年差四秒,这一年差十一秒。」她说,「一年十一秒,一天不到三百分之一秒。钟走得稳。」
「调不调。」
「调。」她说,「一年一调。上一次是进屋那天,这一次是今天。」
他把钟从面板旁边摘下来,翻过背面,把调时那个小钮一格一格拨过去。拨到他数的格数停住,挂回去,等它走满一格,再看。
「屋钟对毕。偏差一十一秒,已调正。」
「记上。」她说,「第二年同期再对。」
「记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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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完表,两个人在屋里做了一顿热的。
不是尘暴里那种不温的复水份。今天有热的:他把水加热到温,倒进两只杯子;她把饭复热,一人一份;另起一样,是一小份热的汤糊,两个人一人分半份。热的东西走的是白天那一段富余的电,不动储能的账。
「热的。」他说。
「热的。」她说。
第一口他没有马上咽。热的在火星上是稀罕东西——尘暴里十六天没做过热的,那十六天里喝的水是箱里的水,不温,直接喝。热的进嘴里那一下,才想起来日子回到常态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。风机在低档转,温控面板上的数在旁边跳,屋钟刚对完,走得很准。她把最后半勺汤糊刮干净,把碗放平,说了一句不在单子上的话:
「今天这一顿,记进当日那一格。就写两个字:热的。」
「记了。」他说,「热的。」
吃到一半,她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面。
最上一格是那只广寒水瓶。
她把绑带解下来——尘暴前加的那两条,两头压着,扣得很紧。绑带解开,她把瓶托下来,捧着看了一会儿。瓶是二百毫升的,蜡封朝外。封口上那层蜡三年多一动没动,只是边上起了一点极细的白——是屋里这几年那点湿气在蜡面上留的。
她没有打开。
「有变化没有。」他问。
「蜡面起了一点白。」她说,「边上,不到一毫米。」
「记上。」
「记上。」她把瓶放回最上一格,摆正,让蜡封对着灯,照原样把绑带系回去。系完退开半步看了一遍,又走过去把扣子往紧里压了半格。
「瓶子还是那只瓶子。」她说,「月亮的水,在火星的架子上待了一年,一点没动。」
「一点没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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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一号按它的日子拍了一帧照。
它半公里外站着,每十日一帧,拍的是气闸窗。这一帧拍得比往常巧——拍的时候屋里的人刚对完表、刚把那只瓶子放回架上,画面干净。
画面很普通:屋的一角,灰白的壳,一扇窗,一扇门。
窗是清的。二号型三天一趟,前天刚清过,窗面上一点尘没有,玻璃里头那盏灯看得很清。
门是关的。外门关着,内门关着,闸道里是暗的。
屋里的灯亮着。还是恒温那一档,一年没灭过。
一扇亮着的窗,一扇关着的门,一间有人住的屋。
这一帧飞了二十二分钟,到地球去了。它到的时候,火星这边已经是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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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翻物耗清单。
清单是这一年的那一本。封面右上角那个数已经数到三百六十五,是一天一格自己走上来的,用不着他动。
他往后翻。翻过最后一格,就是本子的末页。后面再没有格子——一年,正好一本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。
新本子封面上印的还是那行字:随乘员档案 001。他把名字写上,把地点写上,把起算那一行写上——住下后第三百六十六日。写完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空的。
一格也没有,一行也没有。空白从页头一直铺到页脚,跟去年那一本的第六格、跟那一季末的最后那一格,是同一片空白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笔搁下。
第一格的第一笔,明天落。
窗外头,拓荒平原那片黄已经沉到底下去了。屋里那盏灯还是恒温那一档,架子三格全满,钟刚对过,走得比昨天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