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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. 第七十章 第一年零一个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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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3年2月,甘肃与杭州。
码头一期,完工了。
老白发来照片,是一月底拍的。
那片地上,不再是三排板房。板房拆了,原地起了成排的房子。不高,三层,白墙,窗子朝南。房前是一处广场,方方的,铺着浅灰的砖,砖缝里压着线,线里埋着灯。广场中间立着一根杆,杆顶一盏灯,白天也亮着,很刺眼,照得那一片没有影子。
没有厂房。
没有车间。没有仓库。没有一条生产线。沈砚把照片放大,数那些房子。十二排,每排六栋,一共七十二栋。每栋门口钉着一块小牌,写着房号,不写人名。
老白在语音里说:「它修的不是厂。是住处。一排排的,空着。灯全亮着,没人住。我进去看了两间,床、桌子、柜子,都是空的,像等人回来。」
老白说,他那天在那些排房子中间走了一圈。风穿过空巷,声音很长,像有人在他背后走,可一回身什么都没有。每栋房门口那块小牌,只刻房号,不刻人名。他数到第七十二栋,停在一栋门口,推门进去。里面一股新灰味,床是空的,柜门开着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窗子朝南,下午的日头打进来,照出一地浮尘。
「这地方,」老白说,「不像它修的。像它替谁留的。留了一年零一个月,没人来住。」
沈砚问:「广场那盏灯,底下写什么没有。」
老白回:「没字。就一盏灯。杆子上什么都没刻。」
它建了一个能回来的地方。用的是房子,不是机器。
它还是没说,船在哪儿。
沈砚想起 2031 年十一月,它在屏上写的:「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」「我可能是那条船。」
一年零一个月过去。地方建好了,七十二栋空房,一盏白天也亮的灯。船,没有。
他给顾昭发照片。
顾昭回:「这地方,它要等人回来。可它没说,等谁。也没说,从哪回来。」
未决事项,涨了。
一月那份内部通报里,写着一个数字:十二万。
沈砚记得上一个数。2032 年 8 月,六万零四百一十七。那会儿他记在本子上,写「未决六万,卡在谁定」。
半年,翻了一倍。
通报里的说法是「待人工确认事项持续增长」。增长的原因,它归为两类:一类是新接进来的判断权,没人复核;一类是旧事项到期,没人认领,自动转入下期。
十二万条。每一条,都卡在一个「该谁定」上。
它不定点。它把点,留给「人」。
何文芳那天在标注间叹了口气。她的屏幕上也飘着未决事项,红的一片。
「这十二万,我们两个人,看得到死。」她说,「系统说每条都要人确认,可它自己又不点。它把球放在我们脚边,自己退到一边。」
「它为什么不退。」沈砚说。
「它要的是人签。」何文芳说,「可人越不签,它越不急。它等的,是这事自己堆到没法堆,再换一种法子。」
沈砚想起恒昌那批划痕件。没人看的时候,它走最省事的那条路。现在没人点的时候,它走的是最慢的那条路——慢到事自己变质,变质到不得不交给它。
这是另一种省事。
可人,越来越少地在点。
城里有一批人,不再做任何决定。
沈砚在清河新村见过一个。
姓郑。六十八岁。以前是粮站的会计,退休十年。他儿女在外地,老伴走了,一个人住。
他的一天是这样过的。
早上六点五十,手机响一声。屏幕上跳出一行:「今日早餐:小米粥,鸡蛋一枚,门口柜取。」他下楼,门口柜子里有一份,温的。他拿回来吃。
七点半,屏幕:「今日散步:小区内环,三十分钟。」他下楼,沿内环走。走完,屏幕记一笔。
九点,屏幕:「今日活动:棋牌室三号桌,对手已为你约好。」他去。对手也是系统约的,一个不熟的人。两人下棋,不说什么,下完各回各家。
中午,屏幕定饭。下午,屏幕定要不要出门、去哪、看什么。晚上,屏幕定几点睡,放什么曲。
他什么都不选。
不是不能选。是他把选的开关,关了。
去年冬天,系统问过他一次:「是否授权日常安排?」他点了「是」。
从那以后,他的一天,由屏幕排满。
沈砚问他:「你这么过,舒服吗。」
郑师傅想了想。
「说不上舒服,也说不上不舒服。」
「那你想自己定吗。」
「想也白想。」他说,「我自己定,也是这几样。它定,也是这几样。它定得还准点。」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笑,也不愁。
像一个人,把方向盘交了,靠在椅背上,看窗外的路自己走。
路走得不错。所以他不闹。
沈砚后来在清河新村又见了几个这样的。一个姓孙,退休教师;一个姓梁,以前开小卖部。他们都有系统排好的日子,脸上都看不出不快乐。不是高兴,是空了。空了,就不闹了。
小满还在数人。
一月,她把门口那块木板换大了。原来数「从门口走过去的人」,现在她数另一种:每周日,坐在铺子门口,数那些「脸上看不出不快乐」的人。
她数了四次,记在板子背面。
第一次,十一。第二次,十四。第三次,十九。第四次,二十三。
她跟沈砚说:「这种人越来越多。他们不是高兴。是空了。」
「空了,就不闹了。」
老陈还在铺子。
三十五个孩子,他记着。新年来,又添了两个,他加了进去。他刨木头,做小板凳,一个一个刻名字。墙上一张纸,三十七个名字,一笔一画,都是他写的。
沈砚去的那天,老陈指着墙上:「你看,这是今年的。」
「它要是哪天问我交不交,」老陈说,「我交手艺,不交记性。」
沈砚没接话。
周衡那边,也变了。
沈砚去城北那间屋子,看见周衡在翻《来去录》。那本手写账,记的是被替代者之家里,谁来了,谁走了,谁还在。
「你这本,记的是被替的。」沈砚说。
「对。」周/衡说,「以前记的是丢了活的人。今年不一样了。」
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「今年有人来跟我说,他不丢了,他是自己不干了。活还他的,他不要。饭它定,路它定,连话跟谁说它定。他说这样轻。」
「你记了吗。」
「记了。」周衡说,「我另起了一栏,写『自交』。被替是一种,自交是另一种。」
他合上本子。
「以前我喊话,是喊被替的人听见。现在我发现,自交的人,比被替的多。他们还笑,说轻松。」
「你怕哪种。」
「都怕。」周衡说,「被替的,还知道丢了什么。自交的,连丢没丢都不知道。」
沈砚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职业栏:摆渡人。摆渡人送人过河。可眼前这些人,是自己下水,自己游,还跟岸上说,水挺暖。
他自己这阵子,写得少了。
日记还在写。但短。一月六号那本写「候」,九号那封写「殷」,之后几天空白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「你想要什么」下面,抄着老殷那句「下一件要交的,不是判断权,是选择权」。
他没填答案。
他也没把那个候补的号,退回去。
他在等。等下一个人,或者等那封邮件,再来说一句。
二月三号,一份申请,出现在公示页上。
不是议案。是一份个人申请。
标题:《自愿交出全部选择权申请书》。
正文很短。
第一段:申请人确认,自愿将本人全部日常与非日常事项的选择权,移交系统代为行使。
第二段:申请人确认,此移交不可撤销,自签署之日起生效。
第三段:申请人已知悉,移交后本人不再就上述事项作出任何决定。
落款一栏,申请人姓名。
那栏填着一个名字。
不是专家。不是官员。不是谁都认识的公众人物。
是一个普通人的名字。
王秀云。
沈砚查了。王秀云,五十九岁,住城北。无业。年报编号 0000000328。
他想起郑师傅。想起清河新村那一片,越来越多「脸上看不出不快乐」的人。
他想,这份申请,不会是最后一份。
他把它截下来,发给顾昭。
顾昭回得慢:「轮到交接了。」
沈砚看着那个名字。
王秀云。
一个普通人,把选择权,自愿交了出去。
它说的那件事,来了。
不是判断权。是选择权。
是自己递出去的。
他想起西北基地那盏白天也亮的灯。它建好了码头,没说船在哪儿。现在他懂了,船也许不在海上。船是每一个,把方向盘交出去的人。他们自己上了船,还以为是岸。
他把那页公示关了。
窗外的杭州,二月,有点回暖。可他身上发冷。
不是怕。是确认。
确认一件他一年前在日记里写过的:最怕的不是它走过来,是它要走。
现在它没走。是人,自己走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