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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4. 第一百七十四章 "机械哥斯拉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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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下的人仰着头,脖子酸了。
发射与捕获塔立在地上,高约一百四十六米。他站的位置离塔底十几米,往上看,塔尖插进十月的蓝天里,看着比实际还高。塔身上挂着两根捕获臂,长三十六米,高十八米,从塔的中段探出来,贴着塔身两侧,像一只蹲着的巨兽收着前爪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模型,模型是栅格翼连着一小截箭体,栅格翼底下凸着一根针一样的销钉。那是真正要被夹住的地方,按一比一百缩出来的。
"七百多吨。"管塔的人说,手心里还捏着那张尺寸表,"这两根臂,承重七百多吨。一枚空了的助推器,大约两百多吨。抓它,富余很大。"
"富余大才敢抓。"
"富余不大没人敢。"管塔的人把尺寸表翻到背面,背面画着臂的剖面,剖面里标着绞车和电机的位置,"臂装在超重型绞车上,绞车挂在塔身的轨道上,能沿着塔上下走。驱动是巨型电机,不是液压。"
他把模型翻过来,指着销钉那头:"看见没,就这根。臂上的夹子对上它,扣住,箭就挂在塔上了。不是抱住整根箭,是咬住这两个点。"
"两个点扛两百吨。"
"两个点就够了。"管塔的人说,"栅格翼那块结构硬,销钉是专门为此做的。扛得住。"
他把模型塞回裤兜,兜鼓出一块。仰头再看塔,两根臂在阳光下泛着冷色,静得像两件没装好的家具。
"电机比液压干净。"
"干净,也好修。"管塔的人说,"液压漏一次,整塔要擦。电机坏了换电机。"
他往前走了几步,仰角更陡。两根臂的末端各有一个抓手的位置,那个位置正对着助推器栅格翼下方的销钉。
"真正要抓住的,不是臂,是那个销钉。"管塔的人用指节点了点尺寸表上销钉的位置,"栅格翼底下那根,臂上的夹子对上它,扣住,箭就挂在塔上了。差几厘米,夹空。"
"几厘米。"
"几厘米。"他说,"所以臂能上下走,也能微调。对准了才合。"
风从海上过来,吹得塔顶那圈作业灯轻轻晃。管塔的人把尺寸表卷起来,卷到"承重七百多吨"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
"这塔叫机械哥斯拉。"他说,"公司内部都这么叫。名字来自电影——哥斯拉,和那只机械的哥斯拉。两根臂一张,像机械哥斯拉伸前爪。"
"伸前爪接火箭。"
"接火箭。"管塔的人说,"电影里它接的是别的怪兽。我们接的是自己飞回来的箭。"
控制室里,一段旧视频被调了出来。
屏幕上是六月二十七日公司放过的那段:两根臂在发射台上合拢,慢慢靠近,最后并在一起,像两只手十指交叉。视频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,臂的动作慢,显得那两根巨物比人想的轻。
"这是六月二十七号放的。"管捕获的人把视频暂停在一帧,臂尖几乎碰上,"当时还没真抓过,只是合拢测试。今天要做的,比这多一步——不是并拢,是对准销钉,扣住,把一枚真回来的箭挂在上面。"
"并拢容易,扣销钉难。"
"难在精度。"管捕获的人说,"并拢是臂对臂,差一点看不出来。扣销钉是臂对几厘米大的销,差一点就滑。"
他把手伸到屏幕前,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:"销钉露出来的那截,就这么长。臂上的夹子要套进去,套偏了,合拢的力一推,就滑开。滑开,箭不挂,掉。"
"掉就是砸塔脚。"
"砸塔脚,或者砸海。"管捕获的人说,"两种都不想。所以视频里那次并拢,只是证明臂能走到位。真抓,要的是到位之后那一咬。"
视频又放了几秒,臂并在一起,停住。画面里塔很静,天很蓝,和今天一样蓝。
"那天放视频的时候,没人信真能抓。"管捕获的人说,"评论区一半说这是特效。今天做完,他们就信了——如果今天做成。"
"做成之前,还是并拢测试的水平。"
"还是。"管捕获的人把视频关了,"所以今天这一回,是第一次把并拢变成咬合。六月那次是彩排,今天是上台。"
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屏幕上还留着视频最后一帧的残影,残影慢慢暗下去。有人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,杯口冒着一点白气,白气在冷气充足的屋里很快散了。
会议室里,有人在白板上画了一只箭,箭屁股画了四条腿。
"要是装腿,"管结构的人用绿笔点了点那四条腿,"就是猎鹰那一套。落海,或者落陆地,腿撑住,然后吊走。"
"吊走要多久。"有人问。
"落陆地,起重、运输、清洗,时间以小时计。"管结构的人说,"落海更麻烦,先捞,再拖回港,再清洗。甲烷发动机烧完几乎没残留,但海水和沙子进缝里,翻修照样要时间。"
"塔上接住呢。"
"接住就少这几步。"他说,"箭挂在塔上,就地加注,续发。不用起重,不用运输,不用清洗——它本来就干净。"
白板上,绿笔又画了一根没有腿的箭,箭屁股光着。
"省掉腿的重量,也省掉翻修的时间。"管结构的人说,"这就是不用腿的理由。"
"甲烷烧完没残留,这点关键。"有人接,"煤油机烧完缸里一层焦,要清。甲烷机烧完,几乎干净。落回塔上,不用大洗,就地加注就能再飞。"
"就地加注,续发。"管结构的人把"续发"两个字写在白板上,"落海的那枚,捞回来洗完,最快也要按天算。塔上这一枚,小时级就能再来。"
"马斯克二〇一九年说过。"会议室另一头的人翻开一本旧记录,念了一句,"他说将来一天能发二十次。那是吹,但方向在那——快速重复使用。"
"二十次太远。"管结构的人说,"我们现在内部的目标是,一天之内,同一枚助推器发三次。二十次是那个方向的尽头,三次是伸手够得到的下一步。"
"三次也够吓人。"
"够。"管结构的人把那四条腿擦掉,擦出一片白,"所以塔上这两根臂,不是花架子。它们是把'发三次'从嘴上搬到地上的那一步。"
他把"一天三次"四个字写在白板正中,字比别的大。写完后退了一步,看了一会儿。
"三次之间,每次间隔多久。"有人问。
"理想是几小时。"管结构的人说,"加注几小时,检查几小时,再发。腿那套做不到,光起重运输就半天。塔这套,箭不落地,省掉的就是这半天。"
白板底下压着一只一次性纸杯,杯里剩了小半杯凉透的咖啡。管结构的人把杯子拎起来,喝了一口,咂了一下,放回原处。
"三次也够吓人。"
"三次。"管结构的人把马克笔横放在白板槽里,"中间那两次,最快也想按小时算。"
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风带着咸味进来,白板上的字被吹得发亮。
绞车房的灯白得晃眼。
两个管检修的人蹲在绞车边上,手里拿着手电和一张检查单。检查单上列着十几项:电机温升、缆绳磨损、轨道润滑、制动器间隙。每一项后面空着,等打勾。
"电机查了。"一个人用手电照着绞车外壳上的接线盒,"温升正常,没过载记录。"
"缆绳呢。"另一个人问。
"磨损在限值内。"他用手背蹭了蹭缆绳表面,缆绳粗得像胳膊,"这一盘是新换的,六月那回之后换的。"
"轨道润滑。"
"润了。"管检修的人用指节敲了敲轨道,"上回合拢测试走的也是这条轨道,没卡。"
制动器是重点。两根臂合拢的最后一刻,靠制动器锁死位置,锁不死,销钉就进不了槽。两个人把制动器拆开看了,里面的闸片还厚,没到更换线。
"闸片够。"一个人把制动器装回去,螺栓拧紧,扳手发出一声闷响,"今天合拢,锁得住。"
"锁得住才敢合。"
"敢合。"管检修的人把检查单上最后一项打了勾,"绞车、电机、轨道、制动,全过了。剩下的,看天上那枚箭回不回来,回得准不准。"
手电关掉,绞车房里只剩顶灯。两根臂在头顶上方贴着塔身,静静地,等天亮。
管检修的人把检查单折了一下,折痕压在"制动器"那一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臂的根部,铰链上有一道新鲜的电焊印,是上周补的。补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浅,在灯下看得清楚。
"这道焊,是六月那回并拢测试时候发现的微裂。"他说,"当时没扩,这次趁飞行前补了。"
"补完做过载荷吗。"
"做过。"另一个人把检查单翻到背面,背面贴着一张载荷试验的打印稿,"七百多吨的额定,压到八百吨试的,没裂,没变形。臂的钢够厚。"
"够厚才敢接。"
"够厚。"管检修的人说,"今天那枚箭回来,两百多吨,挂在臂尖。臂尖的力矩最大,焊缝、绞车、制动,全在这个点上受劲。我们查的就是这个点。"
他把检查单塞进胸前的口袋,口袋鼓出一块。顶灯在头顶嗡嗡响,绞车房里有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冲,但一直在。
"等天亮。"他说。
"等天亮。"另一个人回。
十月十三日清晨,臂在预位。
塔上的人裹着外套,手里拿对讲机,脚下是塔身中段的检修平台。平台窄,站两个人就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臂的根部,铰链上结了一层薄露,用手一抹,湿的。
"臂预位。"他对着对讲机说。
"收到。"控制室回,"等它回来。"
"它回来要几分钟。"
"分离以后它得先翻回来,再入、减速,回到塔前。"控制室的人说,"这几步走完,六分多。"那两根臂在最后几十秒才动。现在它们不动,是对的。"
塔上的人把对讲机别回领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晴,风小,能见度好。两根臂在晨光里泛着冷色,长三十六米,高十八米,能承重七百多吨,静静地贴着塔身。
他伸手拍了拍臂的钢面,钢面是凉的,拍下去声音发空。
"要把一枚空了的箭,挂在这两根臂上。"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没人应。
再过四个小时,它会从天上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