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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manKapitel 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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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FFIZIELLER ROMAN

14. 第014章 药铺里的第三只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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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、赵两家没死人。

苏木赶到时许家小儿已经睡熟了,面色红润,只有一点吐奶。赵家的新媳妇拉了肚子,脸色发白,但脉还算稳。

“为什么?”崔明远问。

“剂量。”苏木看着那两只空罐,又看了看那两家吃剩的糕点、菜,“送陈家的那一罐,花泡了七天,食时又加了附子汤;这两罐泡得浅,而且——他们吃的量也小。”

“所以是命大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苏木说,“蜜里的花怕热。这两家一个蒸、一个炒,火候够了,毒就薄了一半。陈家那碗参汤,是温水化的。”

“所以温度也是他算的?”

“不是他算的。”苏木说,“是他挑的。他挑人家,要看人家怎么吃蜜。”

“他还得知道人家怎么吃蜜。”崔明远喃喃,“这样一个人,得在城里蹲多久。”

“蹲三年。”苏木说。

她返回药铺,已是深夜。

钱伯把门点亮,给她兑了碗热水。苏木喝完,将碗放下来。

“钱伯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明日,苏二爷若是来,你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就说我今日在药库里翻出了一斗生附子,明日要送大理寺。”

钱伯的手一顿:“大小姐,这是——”

“诈他。”苏木说得很干脆。

“可万一苏二爷是冤枉的呢?”

“那更好。”苏木说,“他要是冤枉的,明天就会来找我问一句‘你翻的生附子在哪’。做贼的人,不会问;没做贼的人,一定会问。”

钱伯迟疑地看着她。苏木没有解释。她只是把那本《苏氏药录》从袖子里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,看了看那行“一、三、七、十九”。

“钱伯,我爹活着的时候,交过你什么东西吗?”

钱伯愣了很久。

“老先生没交过东西给我。”他说,“他只教了我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药铺里最不能信的,就是自己人。”

苏木把册子合上。

“他还说过什么?”

“没了。”钱伯说,“就这一句,他跟我说了三次。”

第二日,天还没亮,苏木就听见后院有动静。

她披衣出去,站在月门后面。

药库里灯亮着,一个人正踮着脚在药斗前忙,手里一只小布袋,一边把里面的东西倒进“生附子”那一格,一边四下张望。

“苏二爷。”苏木出声。

那人身子猛地一僵。

苏万春转过身来。五十岁上下,面白,下巴上留着一撮细须。他手里那只布袋还没来得及藏。

“木、木丫头。”他挤出笑,“你这么早——”

“我在等您。”

“我、我来看看药库。”

“手里是什么?”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苏木往前走了一步。苏万春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布袋“吧嗒”掉在地上,口子张开,洒出一堆褐色的碎块——那是烘干的赤芍。

“把赤芍倒进白芍斗里。”苏木说,“苏二爷,这个手法,您用得熟。”

苏万春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
“木丫头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在听。”

“我这是为了铺子。”苏万春的声音急起来,“通济号那边说了,只要咱们不在药上惹麻烦,就——”

“就什么?”

“就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
苏木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
“苏二爷,”她说,“您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五十二。”

“五十二岁,还怕一条活路断掉。”苏木说,“那我爹呢?他三年前就断了。”

苏万春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那堆散开的赤芍。

“木丫头,”过了一会儿他说,“你爹那人,太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要是肯低一低头,铺子能开三间。”苏万春说,“他不肯。他跟人说话,一句不合就翻脸。我劝过他,我说哥,药是生意,不是道理。他问我,那命是不是道理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忽然不说了。

苏木看着他。

“你记不记得他最后一回跟你说话,说的是什么?”

苏万春愣了很久。

“他问我,”他说,“‘药斗里的附子,是你换的吗?’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不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没再问。”苏万春说,“第二天他就病了。”

苏木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苏万春的脸白了。

大理寺。

苏万春的膝盖在公堂上跪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什么都交代了。

“是通济号的人找的我。”他抹着汗,“去年冬天,沈东家请我吃酒。他说,苏家这铺子,开得可惜了。他说,你只要办一件事——以后苏家抓药,附子只管卖熟的,生的一概不要进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说生附子容易出事。”苏万春低着头,“我以为是生意上的事,小手脚。”

“他给了你多少?”

“一百两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苏万春没说话。

“还有呢?”苏木重复了一次。

“还有……”苏万春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他说,若能把我大哥那本《药录》弄到手,再加二百两。”

苏木的脸色没变,但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

“他把赤芍倒进白芍斗里,又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他……”苏万春吞吞吐吐,“他说白芍贵,赤芍贱,两样长得像,卖药的人看不出来。”

“看不出来的人,吃了会怎么样?”苏木问。

苏万春不说话了。

“赤芍破血,白芍养血。”苏木一字一句地说,“一个孕妇来买安胎药,你给她赤芍,那就是一副打胎的药。”

苏万春浑身一抖。

“我大哥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,他为什么要?”苏万春情绪乱了,“不就是几味药吗!”

“是啊,”苏木说,“就是几味药。”

她心里那样东西,是《苏氏药录》页边那四个数字。

“苏二爷,”她说,“我爹记那本书,记了几年?”

苏万春一愣:“记……记了六七年吧。他从我大哥那会儿起,就天天写。”

“天天写?”

“也不是天天。”苏万春想了想,“是有人来的时候写,没人来的时候不写。他写字不让旁人看,写完就把册子锁进柜里。有一回我进屋,他正写到一半,见了我,就把册子合上了。”

“他合册子的时候,手按在哪一页?”

苏万春急了:“我哪记得住这个!”
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
苏万春喘了口气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记着一件事。通济号那个姓沈的,问过我一句。他问我:‘你大哥那本书,页边上是不是有一行数目字?’”

苏木的手指,在袖子里绷紧了。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没有。”苏万春低着头,“我没敢说有。可那天夜里回去,我就把书翻了一遍。页边上真有——一、三、七、十九。四个字,写了十几处。”

“你告诉沈万堂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苏万春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那天夜里,”他说,“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页边那四个字,一共十二处。摆在一处看,不像药方,像一张单子。”

苏木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
一张单子。

她向前一步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

“三年前,我爹是怎么死的?”

苏万春浑身一抖。

“病、病死的啊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“我说不上来……”

“他死前吃的是什么药?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苏万春的眼睛开始乱转,最后一下子躲开她的目光,“是通济号的贡附。”

公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
“他吃了多久?”

“三、三个月。”

“哪三个月?”

“秋天。”苏万春声音如蚁,“秋天三个月。”

苏木慢慢地转过身。

“沈万堂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爹送了三次药。三次,都是我爹不收也要送的那种。”

“而且都是秋天。”

“秋天是什么季节?”她自问自答,“暑气退,人会虚。一个体虚的人,吃一份掺了东西的‘贡附’——”

她没把那句话说完。

因为那句话她自己都不愿意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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