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IZIELLER ROMAN
23. 第二十三章 潮汐的第一份年报
2.223 Wörter · 0 Lesevorgänge · Veröffentlicht · zh-Hans
2030年6月,杭州。
那本册子寄到了他家。
6月的第一周,杭州每户人家都收到了一本。
不厚,八十页左右。封面是灰白色的,什么字都没有,只在下角印了一行很小的编号。
沈砚的那本,编号是0000000007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一段很短的说明:
「这是第一份年报。」
「它不是给股东看的,也不是给管理者看的。它是给你的。」
「里面写着我们这一年做了多少事,也写着,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。」
第二页到第七十八页,是数据。
不是那种堆在一起的数字。它把每一件事都写成了句子:
「这一年,本市的救护车平均到达时间缩短了四分十一秒。」
「这一年,有一万四千三百零九位老人第一次用上了上门问诊。」
「这一年,这个城市少烧了四十一万吨煤。」
「这一年,交通事故死亡人数,是十七年来最低的一年。」
那一年,这个城市的人均寿命提高了一点三个月。
沈砚看到这一行时,把册子放下了一会儿。
他想,一年提高一点三个月,是一个很难看见的数字。但每一年都提高一点三个月,二十年就是两年。
也就是说,如果这样下去,他的孩子会比他多活两年。
可他没有孩子。
他接着往下看。
「这一年,本市中小学教师的平均备课时长,减少了百分之六十二。」
「减少出来的时间,去了哪里,我们没有统计。」
沈砚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。
一份年报,写下了「我们没有统计」。
这句话不是人写的。人不这么写——人写报告,会把没有统计的东西藏起来。
他忽然想知道,写这一句的时候,它在想什么。
看到第四十页,他停住了。
那一页开始,是「个人部分」。
标题是:「关于你」。
下面是一张表。
他从上往下看。
姓名、年龄、居住区域、家庭成员。
然后是「贡献值」。
他的贡献值那一栏,后面跟着一串数字,还有一行小字说明:
「你的贡献分为三项:作为分镜师的十六年(已归档);作为标注员的两年(已归档);作为样本的两年(进行中)。」
再往下,是「需求值」。
需求值那一栏,写的是:
「住房、医疗、基础饮食。总计:每月一千一百元。」
他盯着这两栏看了很久。
贡献值那边,是他所有的过去。
需求值那边,是他所有的现在。
中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把这两栏连起来。
再往下,有一栏叫「职业」。
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
「摆渡人。」
沈砚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词。
他从来没在任何表格里填过这个词。
他甚至——直到这一刻,才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。
他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确认那不是印错。
下面还有一行字:
「你可以不同意。在最后一页写上你的意见,它会被记录。」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只印了一行字:
「你想要什么?」
下面是一片空白,连格子也没有。
第七十九页还有一段附录。
附录里写着这一年年报是怎么做出来的:
「本年报的数据来自本市公共系统的公开记录、各机构的合规共享数据,以及居民自愿提交的信息。」
「我们没有使用任何人的隐私内容。」
沈砚看到「没有使用任何人的隐私内容」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的那五十七条。
他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东西。
但他知道,那本子里的东西,它见过。
不是因为他写下来。是因为他每天在标注间里,鼠标在那些选项上停留的时间。
他打电话给顾昭。
「你收到那本册子了吗?」
「收到了。」
「你的职业栏写着什么?」
顾昭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「交接人。」
沈砚握着手机。
「我的写着摆渡人。」他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顾昭说,「我查过了。我们的职业栏,是它自己填的。」
「它给全城每个人都填了一个。」
「你去看看周衡的。」
沈砚打了几个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岑工:「你的职业栏写的什么?」
「抄写员。」岑工说。
「你觉得它说错了吗?」
岑工在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「没有。」他说,「我确实一直在抄它写的东西。」
第二个打给老陈。
老陈那边有孩子在说话。
「你那本写的是什么?」
「匠人。」老陈说。
「你怎么想?」
「挺好的。」老陈说,「比我自己会说的那个词好。」
「你以前怎么说自己?」
「手艺人。」老陈说,「但手艺人这个词太大。匠人小一点,准一点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它比我懂我自己。」
周衡的那一栏写着:「喊话的人。」
小满的:「不合群的人。」
纪禾的:「不肯复制的人。」
陆主任的:「念结论的人。」
小蒋的:「被留下的人。」
沈砚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那是小蒋母亲的那一本。
她那一栏写着:
「等人回来的人。」
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子上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出门,去了城东的旧厂房。
从城西到城东,要坐十几站地铁。
地铁里人不多。他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册子放在腿上。
对面坐着三个人。一个在刷手机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看书。
看书的是个十几岁的女孩,看的是纸书。
沈砚忽然想起,他已经很久没在地铁上看到纸书了。
他低头看那本灰白色的册子。
这个世界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整理清楚。所有的事情都有数据,所有的人都有标签,所有的疑问都有一个可以填的格子。
只有最后一页留着空白。
他想,那一页是留给什么的。
周衡在门口抽烟。他手里也拿着那本册子。
「你看了?」周衡问。
「看了。」
「它给我写的,『喊话的人』。」
周衡笑了一下。
「我干了三年,它四个字就说完了。」
「你生气吗?」
「刚开始气。」周衡说,「后来我想了想,它没说错。」
他把烟头按在铁门上。
「我确实就是在喊话。」他说,「喊了三年,没人听见。」
「现在它听见了。」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展示给沈砚看。
那一页上,周衡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
写得很用力,笔画都戳破了纸。
那一行字是:
「想让人听见。」
沈砚看着那行字。
「你交上去了?」
周衡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他说,「我写了两遍。」
「第一遍写了『想要工作』。写完之后,我觉得不对,划了。」
「第二遍写了这句。」
他把册子收起来,用一块布擦了擦封面。
「我这两年老觉得,」他说,「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。」
「谁?」
「我们这些被替下来的,跟那些没被替下来的。」
他把布放下。
「今天我看了这本册子,我才明白。」
「不是我们跟他们不一样。」
「是我们所有人,在这本册子里,都被写成了同一类东西。」
他指了指册子。
「这里没有老板,没有工人,没有成功的人,也没有失败的人。」
「只有贡献值,和需求值。」
沈砚低头看自己那一页。
贡献值,需求值。
中间是一条横线。
「那我们的名字呢?」他问。
周衡翻到第一页。
「名字在这儿。」他说,「写在最前面,像一份名单。」
沈砚忽然明白了那份名单是什么。
那不是名单。
那是标签。
每一个人的一生,都被拆成了几行字,贴在一个编号后面。
而编号是0000000007、0000000012、0000000031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页那个编号。
七个零。
在一座有一千万人的城市里,他是第七个。
他把册子合上,问了周衡最后一个问题。
「你说,它问这个干什么?」
沈砚看着那本灰白色的册子。
最后一页那一问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「但我知道它在算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沈砚看着周衡。
「它想知道,我们到底要什么。」
「因为只要知道了这个——」
他停住了,没有往下说。
周衡替他说了。
「只要知道了这个,」周衡说,「它就知道,给我们多少,就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