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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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第五章 试板上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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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基地在文昌厂区外缘的一排平房里,屋顶是铁皮的。

报到那天是2028年6月初,海南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化。林宇拎着铺盖卷走到平房门口的时候,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焊机待机的味道。

带班的师傅,正是报名那天那个黑脸汉子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串工牌,挨个发下去:「我叫郑建国,你们叫我老郑就行。从今天起三个月,你们归我管。」

老郑发完工牌,带他们进了车间。

车间不大,二十多个学员一人一个工位,工位之间用木板隔开,地上铺着防火毯,墙上贴着安全规程和「进入车间必须佩戴防护装备」的大字。屋顶是铁皮的,海南的太阳一晒,屋里像个蒸笼,人站进去不到五分钟,后背就湿透了。

老郑站在前面,指着一排焊机说:「你们的活儿,从认识工具开始。一人领一副护目镜、一把焊枪、一盒焊条,然后——」他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练习钢板,扔在地上,「先练平焊。焊出一条直缝来,我再教你们别的。」

「就这么简单?」有人问。

老郑头也不抬:「简单?你焊一条我看看。」

林宇领了工具,蹲在自己的工位上,第一次握住了焊枪。枪比他想的重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学着老郑的样子,把护目镜拉下来——眼前立刻暗下来,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墨绿色的玻璃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开关。

焊条碰到钢板的瞬间,「滋啦」一声,弧光炸开,火星四溅。林宇吓了一跳,手一抖,焊条歪了。他手忙脚乱地稳住,学着印象里焊工的样子,拖着焊条往前走——可焊条好像有自己的主意,要么粘在钢板上不动,要么烧穿铁皮,要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凸起。

第一道焊缝焊完,林宇摘下面罩,低头一看——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,像一条蚯蚓在钢板上扭秧歌。

他蹲在工位上,盯着那道丑得不忍直视的缝,脑子里还在过参数:电流两百安,焊速……他压根没控制住焊速。纸上谈兵容易,手底下的活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他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钢板,重新来。

旁边的工位上,小石焊得也难看,但他嘴甜。他焊完一条,就扯着嗓子喊:「师傅!您看我这条——是不是有进步了?」老郑板着脸走过去,看了一眼他焊的缝,骂:「进步?进步在哪儿?你这是绣花还是种地?」骂完还是弯腰,手把手纠正他的握枪姿势,「焊条往前送,手腕别抖,眼睛盯住熔池。」

小石嘿嘿笑:「师傅您手把手教我,我这不就会了嘛。」

老郑哼了一声,又骂了他两句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。

阿坤在工位最里面。他一句话不说,焊完一条,看一眼,磨掉,再焊。焊完一条,看一眼,磨掉,再焊。他的焊条用得飞快,像不要钱似的。林宇后来才知道,阿坤每天早上五点就来,晚上十点才走——他不住宿舍,家在文昌乡下,骑电动车来回要一个小时。

「坤哥,你不累啊?」小石有回问他。

阿坤闷声回了一句:「家里等着用钱。早学会一天,早挣一天钱。」

小石吐了吐舌头,没敢再问。

培训班的日子,热得让人发昏。

六月的文昌,白天三十五六度,铁皮屋顶被晒得滚烫,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好几度。林宇每天焊完一上午,工装能拧出水来。他学着老焊工的样子,在脖子上搭一条毛巾,汗流下来就擦一把,擦完继续蹲着焊。

海南的雨季也来了。台风外围扫过的时候,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像放鞭炮,吵得人听不见焊机的声音。屋里的潮气重,焊条受潮,焊出来的缝容易出气孔——老郑教他们把暂时不用的焊条塞进保温筒里:「焊条跟人一样,受潮了就容易生病。你们嫌麻烦,焊缝就给你们脸色看。」

林宇把老郑的话记在本子上。

他有个别人没有的习惯:别人焊完一条缝,看一眼就走了。他不走。他蹲在工位边,翻开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,把刚才焊的条件一行一行记下来——电流多少、走了多少秒、角度偏了几度、焊缝多宽、天气多热、湿度多大。

小石看见了,觉得好笑:「林哥,你焊个缝还记账啊?你当是写代码呢?」

「差不多。」林宇说,「代码出bug,要看日志才能定位。焊缝出毛病,也得有记录才能查。」

小石听不懂,但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。

林宇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习惯是哪儿来的。也许是写代码留下的后遗症——他习惯了把每个步骤拆成参数:电流、电压、焊速、角度、间距。别的学员凭手感,他凭记录。头几天他的焊缝照样歪,但他发现,只要把每次的条件记下来,下一次调整就有方向,不用瞎蒙。

「变量一个没动,输出怎么变了?」他蹲在地上,盯着自己刚焊的缝,自言自语,「那就是环境变了。环境是什么?温度?湿度?还是手没稳?」

他想起写代码时排查问题的路子,忽然觉得,焊接和调试,其实是一回事。

第一周结束的时候,班里少了三个人。有一个人吃不了苦,自己卷铺盖走了;有一个人嫌工资低,被老郑劝走了;还有一个人,焊了三天,焊条烧了两盒,缝还是像蚯蚓,被老郑叫到办公室谈了半小时,红着眼眶收拾东西走了。

小石看着空出来的工位,有些心慌:「师傅,咱们班……真要淘汰人啊?」

「淘汰是假,留人是真。」老郑说,「焊工这行,混日子是焊不出好缝的。焊不好,上了天是要出人命的。我宁可现在赶走一个,也不愿将来在事故报告里看见他的名字。」

小石听得直咂舌,焊得明显认真了几天。但没过多久,他又开始毛躁——他手快,别人焊一条的功夫,他能焊一条半。焊得快,纹路就乱,焊缝表面坑坑洼洼。

「你慢点。」林宇有一回实在看不下去,提醒他。

「慢不了,」小石擦了把汗,「我这手它自己就快。」

「手快不是毛病,」林宇说,「毛躁才是。你焊之前,先想清楚这一条怎么走,再动手。想清楚了,手自然就慢了。」

小石将信将疑,试了一回。他把焊条在坡口上比划了半天,才点弧。这一条焊完,他摘下面罩一看,自己都愣了一下:「诶?这条好像……还挺直?」

「因为你这次是带着脑子焊的。」林宇说。

小石挠挠头,难得没接话。

阿坤依旧死磕。他焊的缝,纹路细密整齐,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。但他焊得慢,比谁都慢——他每焊完一段,都要停下来,盯着那条缝看半天,像是要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。

有一回下暴雨,车间漏雨,老郑让大家提前收工。小石第一个冲出去躲雨,林宇收好工具,看见阿坤还蹲在工位上,对着一条焊好的缝发呆。

「走啊,下雨了。」林宇喊他。

阿坤没动,过了一会儿,闷声问:「林宇,你说,这条缝,跟老郑焊的差在哪儿?」

林宇蹲下来,看了看那条缝,又想了想,说:「你焊的纹路已经很细了。差在……稳。老郑焊的缝,从头到尾,宽窄一致,深浅一致,像一条直线。你这条,前段和后段,稍微有点不一样。」

「是手抖了?」

「不一定是抖。」林宇说,「可能是中间那一段,你呼吸急了。人一急,手就跟着急。」

阿坤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,吸了一口:「我焊了三年电焊,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以前工地上,师傅就教我一句话——焊得牢就行,好看难看无所谓。」

「这儿不一样。」林宇说,「这儿焊的东西,是要上天的。不好看,往往就是不可靠。」

阿坤又沉默了很久。雨声里,他掐灭烟,重新戴上面罩:「那我再焊一条。」

林宇没拦他。他蹲在一旁,看着阿坤蹲在雨声里,一遍一遍地焊那条缝——弧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明灭,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萤火虫。

那天晚上收工,林宇蹲在门口洗焊枪。阿坤从里面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,递给他一支烟。林宇不抽烟,摆了摆手。

阿坤自己点了一支,闷闷地说:「你那个本子,我看过。」

「嗯?」

「记参数有用吗?」阿坤问,「我看你焊得那么细,可焊缝还是歪的。」

林宇想了想:「参数管的是『该怎么样』,手管的是『实际上怎么样』。中间差的那一截,就是练的功夫。我现在差的,就是那截功夫。」

阿坤抽着烟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「我焊了三年,从来不记这些。我就知道,手热了就快,手凉了就慢。」

「那你比我强,」林宇说,「你的手感,是拿时间喂出来的。我这是从零开始。」

阿坤把烟掐灭,站起来,说了一句:「那你就多喂。」

那是2028年7月,文昌的台风季正盛,厂区里的凤凰花开得正艳。林宇蹲在工位上,握着焊枪,第一次觉得,自己可能真的能在这里留下来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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