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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. 第039章 夜里来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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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一道缝,一个人侧身进来。
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四处看。他径直朝案上那本册子走,脚步很轻,走起来却有一点沉——是鞋底包铁踩在青砖上的声音。
走到案前,他伸出手。
“别动。”
谢珩的声音从房梁底下传来。
那人猛地转身。就在他转身的一瞬,药柜两侧的衙役扑了出来。
那人身手不差,一脚踹翻一个衙役,反手往腰间摸——摸出了半截短刀。
可他摸刀的手刚抬起来,就被人从背后死死扣住。
谢珩从梁下落地,一脚压住他的手腕,把短刀踢开。
“绑了。”
四个衙役一拥而上,那人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青砖。他挣了两下,没挣开,忽然就不挣了。
苏木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先看他的鞋。
黑布面,厚底,鞋尖上包着一圈铁。鞋面上没有一点泥——他是坐着车来的,不是走来的。
苏木把那只鞋翻过来,鞋跟内侧,刻着一个浅浅的小字。
笔画很轻,像是随手划的。
是一个“配”字。
“你的鞋。”她说。
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这双鞋,是宫里的铺兵才穿的。”苏木说,“厚底包铁,走远路不磨脚。外头的差役,穿不起。”
那人还是不吭声。
谢珩蹲下身,从他身上摸出一件东西。
是一小角纸。纸头泛黄,边缘是撕开的,撕口并不整齐。
苏木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残纸——从李大夫身上取下的那半页。
两个撕口一拼。
严丝合缝。
“果然在你身上。”苏木说。
谢珩把拼好的整页纸举到灯下。
那一页上,前半是苏敬之的字,记着几行数目;后半,是一列名字。
苏木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中间一个,她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韩九龄。”她低声念出来,“太医院院判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地上那人。
“这页纸,谁给你的?”
那人闭着眼,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,”苏木说,“大理寺有法子让你说。”
那人忽然睁开眼。
他笑了一下。然后嘴角冒出一线黑血。
“他……”谢珩猛地扣住他的下巴,“他嘴里有毒!”
已经晚了。
那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铺子里静下来。阿桃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又吓得缩了回去。
崔明远蹲下去,掰开那人的嘴,看了半晌。
“齿缝里藏了一颗小药丸,”他说,“咬破就发作。这种死法,是死士。”
“大理寺的差役,没人这么死。”谢珩说。
他站起来,让衙役把尸身翻了两个面。
苏木蹲在旁边,看那人的手。
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得齐。虎口没有老茧,不像常年握刀的人。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把他的手举到灯下。
“药渍。”谢珩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药?”
苏木凑近闻了闻。是雄黄。
“配药局的人,手上常年沾雄黄。”她说,“雄黄驱虫、避秽,配药局备药,用得最多。”
崔明远一愣:“那就坐实了,他是配药局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木说,“手上有雄黄,可能在配药局当差;也可能常年替配药局跑腿,摸多了药包。”
“那怎么分?”
“看鞋。”苏木说,“方才我进门先看的就是鞋。鞋面干净,鞋底干净,一点泥也没有。从宫城到太平坊,路不短。他要么是坐车来的,要么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要么他本来就在这附近。”
谢珩抬眼:“你的意思是,他不是从宫城直接来的?”
“他从很近的地方来。”苏木说,“近到走一趟,鞋上不沾泥。”
崔明远想了想:“太平坊附近,最近的一处官署,是太医院设在城里的药库分房。”
“那个分房在哪儿?”
“就在太平坊东头,隔两条街。”
苏木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。
药库分房。
她站起来,问谢珩:“他身上的东西,都搜出来了么?”
“搜了。”谢珩说,“一方帕子,三枚铜钱,还有那半页纸。”
“没有腰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人进宫当差,不带腰牌。”苏木说,“要么是他出门前摘了,要么他根本没有牌子。”
“没有牌子的人,怎么进得了宫?”
“替人办事,不必进宫。”苏木说,“他只要在宫墙里头有一个人。”
谢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木,”他说,“你这样一桩一件事拆下去,拆到最后,会拆到谁头上?”
“知道。”苏木说,“拆到那页纸上,中间那个名字。”
那页纸现在就在谢珩手里。他握着那张拼好的纸,指尖停在名字末尾那一处被刀刮过的地方。
“一个姓韩,”他说,“一个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木看着他,没有催。
“苏木。”谢珩忽然说,“你若是我,会不会刮掉那个名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刮掉是心虚。”苏木说,“留着,才叫认账。”
谢珩低头看那页纸。
“这页纸,是苏敬之写的。”他说,“他抄名单,抄了十二年。抄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,那个人可能还没想到,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名字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,要替他把名字补上。”苏木说。
谢珩把那页纸重新折好,收进贴身的内袋里。
“这页纸,我先收着。”他说,“等你考进太医院那一日,我再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拿着它,”谢珩说,“只会惹来第二个死士。”
苏木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今夜这一场,来的人宁可咬碎牙也不肯说一句话——这样的人,不是一个开药铺的姑娘能挡的。
“那这个人,”她指了指地上的尸身,“怎么处置?”
“报暴毙。”谢珩说,“不报刺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报了刺客,就要查宫里的差役。”谢珩说,“一查,就会有人先动手,把该留的痕抹了。”
“那就白白死一个人?”
“不白死。”谢珩蹲下去,把那人鞋里那道“配”字划痕,用炭笔描在纸上,“死的人有名字,活的人才有方向。这道痕迹,我留着。”
崔明远把尸身盖了草席,抬了出去。
铺子里只剩苏木和谢珩,还有一室没散的药气。
“谢少卿,”苏木忽然说,“你方才为什么问我,会不会刮掉那个名字?”
谢珩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页纸上,第二个名字的偏旁,是个‘谢’。”他说,“我在想,那会不会是我父亲的。”
苏木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若是你父亲的,”她说,“他把名字写上去,就不是要除他,是要记他。”
“记他什么?”
“记他死在火里的那一夜。”苏木说,“一个抄名单的人,会把每一个被除掉的人,抄在自己的书里。抄下来,就是认账。你父亲的名字在纸上,说明我爹记得他。”
谢珩看着她,很久。
“苏木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今夜多谢你。”
“我是替我自己。”苏木说,“我爹的名字,也在那页纸上。”
谢珩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炭笔描好的那张纸,也在灯上烘了烘,收进袖里。
“分房那两个字,”他临走前回过头,“我去查。”
“我去看。”苏木说。
谢珩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去看,是查案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,是送死。苏木,这一回,你先等我。”
门合上。屋里只剩那半页纸的焦味,和一点雄黄的味道。
苏木站在灯下,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药库分房。
她想起爹留下的那句话——你爹不是在查药,他是在抄名单。
现在她知道,那份名单的另一半,就藏在宫门口那间不起眼的分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