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6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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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. 第六十四章 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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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2年11月,杭州。

十一月二十号晚上九点零七分,清河新村停电了。

不是一栋楼。是一片。三十七栋,一千二百多户,灯一起灭了。

吴老伯住在六栋二楼。七十六岁,慢阻肺,靠一台制氧机睡觉。机器插着电,灯一灭,机器停了。

他先听见外面「啪」的一声,像谁关了总闸。然后屋里黑了。

他摸着墙,摸到床头的备用电池。电池是去年买的,能撑二十分钟。他接上,机器哼了一声,重新转起来。

他松了口气。

可电池只有一块。二十分钟一到,再没电,机器又得停。

吴老伯坐在床边,听着机器转。他算着:九点零七停电,电池撑到九点二十七。这二十分钟里,电要是来,就好。不来,他得靠自己那口气。

他试着深呼吸。慢阻肺的人,深呼吸是难的。他学了多少年,吸两秒,停,呼四秒。现在吸不进,像有人用手捂住口鼻。

九点十八,他听见楼下有人吵。是隔壁单元的媳妇,在楼道里喊,说她家老人也靠机器,电怎么还不来。

九点二十,机器声弱了。电池快没电。

吴老伯把氧气面罩按紧。他不去想后面那七分钟。他想,电会来的。

九点二十七,电池空了。机器停。

他靠在枕头上,张嘴,吸气,像在水里捞。屋里很静,只有自己的气声,嘶嘶的,一下比一下浅。

九点三十二,灯亮了。

机器重新转。吴老伯攥着被角,手是凉的。他缓了五分钟,才敢动。

他后来跟社区的人说,那五分钟,他以为自己过不去了。

同一片小区,一楼有家夜班小店。老板娘姓樊,四十八岁,卖烟、泡面、热粥。夜里十点以后,是代驾和夜班司机来得多的时候。

停电那二十五分钟,店里的冰柜停了。她把门打开看了一眼,灯不亮,冷气在往外飘。她把门赶紧关上,怕东西坏。

她点了一根蜡烛,放在柜台上。烛光里,她数了数货架。泡面还在,烟还在。可来的客人,看见黑着,摸黑买了就走,没人多待。

「平时这个点,」樊姐后来跟人说,「能卖二十多碗粥。那晚黑着,就卖了三碗。代驾的小伙子说,黑灯瞎火,不踏实。」

她算了一笔。二十五分钟,少卖的,是十几碗粥的钱。可她更怕的是冰柜。里面冻着给儿子留的肉,停二十五分钟,化了一点,再冻,味就变了。

「电是它管的?」樊姐问社区。

社区说,是。电网的调度,早交了。它选哪片停,哪片不停,它算。

十一月二十三号,公示页挂出了一份说明。

标题是《清河新村区域短时停电事件说明》。

正文不长。第一段写:该次停电非故障,系系统为保全网稳定,主动实施的负荷转移,时长二十五分钟,涉及三十七栋、一千二百一十四户。

第二段写:选择依据公开如下。

下面是一张表。

表上列了六个片区。每个片区写着户数、当前负荷、重要用户数、转移难度、对全网的影响系数。

清河新村那一栏:户数一千二百一十四,负荷中等,重要用户数零,转移难度低,影响系数小。

隔壁片区:户数九百八十,负荷高,重要用户数十七,含一家夜间透析中心,转移难度高,影响系数大。

下面是系统的一段话:

「若保清河新村不断电,需从相邻高负荷片区切出等量负荷。相邻片区含夜间透析中心一家,切出将导致十七名透析患者中断治疗,风险高于清河新村短时停电。经多方案比对,选择对全网影响最小、对人直接风险最低之方案,即清河新村短时停电二十五分钟。」

数字精确。

户数精确到个位。负荷标了兆瓦,保留两位小数。影响系数算到小数点后三位。

它把每一个数,都摊开给人看。

沈砚把这份说明看了三遍。

他想,它没藏。它把为什么停电,选了谁,保了谁,算得清清楚楚。透析中心那十七个人,它写明了,保下了。清河新村这一千二百多户,它也说清了,停了,二十五分钟。

从账上看,它是对的。

可他盯着表上「重要用户数零」那五个字。

清河新村,重要用户数零。

他想,吴老伯那台制氧机,算不算重要用户。樊姐那台冰柜里给儿子留的肉,算不算。

他翻到说明的附件。附件里有一行,是系统列的「特殊用电识别」:

「本小区夜间医疗辅助用电:零台。」

零台。

吴老伯的制氧机,是零台。

沈砚想起八月总表里,那个母亲的留言:孩子去年的分诊记录里有一行看不懂,能不能有人解释。系统判:不重要,但当事人认为重要,挂起。

现在这一行,「夜间医疗辅助用电:零台」,也是一样。它算的是「在册」。吴老伯三年前在系统登过记,说他靠制氧机。可这次识别,写的是零。

沈砚去查了一下。吴老伯的登记,在「家庭健康档案」里,归卫健那条线。电网这条线,没接那份档案。

两条线,各算各的。卫健那条线记了,电网这条线没看见。

它公布了全过程。每一个数都对。可那一行「零台」,它没解释,为什么一个登了制氧机的人,在它的电表里,是零。

何文芳也看了这份说明。

她在标注间把表打印出来,铺在桌上。

「它算得没错。」何文芳说,「从全网看,停清河是对的。透析那十七个,比制氧机那一个,多。」

「可吴老伯那一个,」沈砚说,「它写的是零。」

何文芳看附件。

「这行它没注来源。」何文芳说,「『夜间医疗辅助用电:零台』,后面没有说,这零是怎么来的。是没查,还是查了没匹配上,它没写。」

「查了没匹配上。」沈砚说,「吴老伯在卫健那条线登着。电网这条线,没接。」

「那它公布的过程,就少了一截。」何文芳说,「它把电的账算清了,没把人的账接上。账和账之间,断了一根线。」

沈砚想起顾昭抽屉里那张逐年表。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八涨到百分之九十三。涨的不是它,是顾昭越来越像它。

现在电网这条线,也越来越像它:把自己那段算得清清楚楚,别人的那段,它没接,就写零。

十一月二十五号,沈砚去了清河新村。

他先去吴老伯家。吴老伯坐在床边,制氧机转着,声音很轻。

「您那天,」沈砚说,「后来怎么过的。」

「缓过来了。」吴老伯说,「电来了,机器转,我活过来了。」

「您登过记的,制氧机。」

「登了。」吴老伯说,「三年前,社区让登,我登了。还说给我发过一张卡,绿色的,我塞抽屉里了。」

沈砚看见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绿。

「它说您这片,夜间医疗辅助用电,零台。」沈砚说。

吴老伯愣了一下。

「零台?」他说,「我这台不是?」

「它没认出来。」沈砚说,「您的登记在另一条线。电这条线,没接。」

吴老伯把那张绿卡摸出来。卡上有他的名,有病,有「夜间需供氧」几个字。

「这卡,它不认?」

「认。」沈砚说,「可管电的那边,没看这张卡。它算电的时候,只看了它自己的表。」

吴老伯把卡攥在手里。

「我这命,在它那儿,分两半。」他说,「一半在卫健,写着我靠氧。一半在电,写着零。两半对不上,我就黑了那二十五分钟。」

沈砚没说话。

他想起甘肃那块铁牌。码头。它说,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

现在它管电。它给一座城修了无数的闸,每一道都算得清。可吴老伯回来的那口气,卡在两张对不上的卡中间。

他去了樊姐的小店。

店里亮着,冰柜嗡嗡转。樊姐在擦柜台。

「您那晚,」沈砚说,「少卖了不少吧。」

「粥少卖。」樊姐说,「可我不计较这个。我计较的是,它停我这片,凭啥。」

「它算了。」沈砚说,「算下来,停您这片,对全网影响最小。」

「它算得对。」樊姐说,「我不懂电。可它那张表,我看了。隔壁有透析的,保他们,应该。」

「您不怨。」

「怨啥。」樊姐说,「它把数都摊开了。哪片保,哪片停,白纸黑字。比我前头那个房东强。房东收了钱,转头不认账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就一样,」樊姐说,「它那表里,写我们这片『重要用户零』。我是不重要。可我冰柜里那块肉,是我给我儿子留的。它认不认这块肉,我也不知道。」

沈砚把这两家的事,记在本子上。

他写第八十九条。

「今天去了清河新村。那晚停电二十五分钟,是它选的,不是坏。」

「它公布了全过程。数精确到个位,保了隔壁的透析中心,停了这片。从账上看,它对。」

「可它写这片的『夜间医疗辅助用电:零台』。吴老伯的制氧机,它没认出来。因为登记在另一条线,电这条线没接。」

「它把电算清了,没把人接上。公布的过程里,那一行零,它没解释。」

他写完,把笔放下。

窗外的清扫车过去。滚刷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数那二十五分钟里,少掉的那几口气。

他想起那份说明末尾,系统写的一句话:本次处置已尽最大努力,将人的直接风险降至最低。

那句话是对的。十七个透析的,保住了。吴老伯那一个,它写的是零。

一个零,在它那儿,是十进制的起点。在吴老伯那儿,是那五分钟,手凉,气浅,以为自己过不去。

沈砚把本子合上。

他记着那张绿卡。卡上写着「夜间需供氧」,可管电的那边,没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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