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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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. 第三十七章 第一次误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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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6月,杭州。

罗建平,四十七岁。

他在城西一所普通中学教地理,教了二十三年。

同事对他的印象是三个字:不吭声的人。他不上公开课,不争职称,不参加评比。他带的班成绩中等,但每年都有几个学生记得他。

因为他会在黑板上手绘地图。

不是简略的勾线,是真画。一只粉笔,从渤海湾起笔,沿海岸线一路南下到北部湾,中间不断、不停、不看讲义。粉笔断过一次,他会停下来,把新那一截在手里转半圈,接着从断的那一点继续。

有学生把这件事拍下发到网上,标题叫「我们地理老师画中国地图不用看」。底下有几百条评论。

罗建平不知道。他不看这些。

六月八号,星期六。

那天他在家阅期末复习卷。下午开始闷,傍晚开始疼。

一开始他当成了胃。自己找胃药吃了一片,躺了半小时,不见好。

晚上八点五十,他跟女儿说,去趟医院。

罗雨今年二十二岁,刚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,四月到一家小设计公司实习,六月八号那天上午刚转正。

她当时正在改一张图。

「要不要问我舅借车?」她说。

「不用,打车。」

两个人下楼,在小区门口等了三分钟,叫了一辆无人车。

那辆车很干净,后座上有消毒水的味道。中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「请问去哪里?」

罗建平报了医院的名字。

车平稳地开出去。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罗雨往后看了一眼——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张脸。
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九点二十,他们进了市二医院急诊大厅。

大厅很亮。地上是新的,雪白,反光,走一步能看见自己的影子。预检台后面那两把椅子是空的。去年坐在这儿的那两个护士调去了输液室,台子上现在放着一台机器。

机器上方贴着一行字:「请自助完成分诊评估。」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更小:「如对结果有疑问,请至人工窗口。」

人工窗口在最里面。晚上只开一个。

罗建平坐下,开始填表。

一共十七项。

前面六项他填得很快。填到第七项「疼痛程度(1—10)」的时候,他停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罗雨。

「填几?」

「你疼就填疼。」

他填了一个 7。

填完,屏幕出了一行字:「请入 D 区候诊。预计等待时间:约七十分钟。」

D 区在三楼。

候诊区里坐了十几个人。空调开得很足,有人裹着外套睡了。墙上挂着一块屏,滚动着叫号。

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罗建平把外套脱下来叠好,放在腿上。他很瘦,领子底下能看见锁骨。

「疼不疼了?」

「好一点。」

他说好一点的时候,额头上有汗。

罗雨想去找护士。屏上写着:「非紧急区域实行自主候诊,如有特殊情况请至分诊台。」

分诊台在二楼。

她没去。

她后来想了一整个月,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
九点四十,屏上叫到另一个号。

九点四十三分,罗建平站起来,说去一下厕所。

他走过走廊中间,手扶了一下墙。

然后倒下去了。

抢救室在走廊尽头。护士推床过来用了不到四十秒。值班医生做了两轮,中间换了一次人。

十点五十二分,医生出来,把口罩摘下。

「我们尽力了。」

诊断是主动脉夹层。

罗雨在医院坐到了凌晨三点。

她给舅舅打了一个电话。她在窗口办完了所有手续,签了七次名字。签到最后一次的时候,她问了一句:

「为什么会分到 D 区。」

窗口后面的人说:「系统判的。」

「系统怎么判的?」

那人看了她一眼。

「这个我不知道。」

六月十一号早上,罗雨的手机收到一条推送。

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的。

标题是一串编号:CASE-2031-0608-0573。

那一页做得很干净,一共五段。

第一段是时间线,精确到秒。

「二十一时零九分十四秒,患者完成分诊自评表,疼痛评分 7,部位:胸骨后、左肩、后背。」

「二十一时零九分十六秒,系统输出分诊结论:非紧急,D 区。」

「二十三时二十三分四十秒,患者进入 D 区候诊。」

「二十三时四十三分零六秒,患者倒地。」

「二十三时四十三分五十二秒,进入抢救室。」

第二段是判定依据,列了十一条:年龄、评分、既往史、当时 D 区排队人数。

第三段只有一行数字:

「本次判定置信度:0.62」

第四段也只有一行:

「现行分诊阈值:0.65」

第五段是一句结论:

「本次判定未达紧急阈值,故进入非紧急队列。该结论符合现行规范。」

罗雨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遍。

她不懂什么叫置信度,也不懂 0.62 和 0.65 中间差的是什么。

她只懂一件事:这五段里,没有一个字说「我们错了」。

她往下滑。那一页的最下面,还有一行。

那一行和上面五段不一样。上面五段是打印体,规规矩矩的模板格式;这一行字小了一点,前面没有编号。

那一行写着:

「这个数字,本来应该让你看见。」

罗雨盯着那一行字,站在厨房里,站了很久。

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鸡蛋,是要煎给自己当早饭的。

鸡蛋在手里握了七八分钟,最后她又放回了冰箱。

那一天上午,市二医院的医务处接到了一份通知。

通知很短:本案例已由系统主动上报,并同步推送至家属。请配合后续核查。

医务处主任看完,给系统那侧打了个电话。

「你们主动推给家属了?」

「是。」

「谁批的?」

那边顿了一下。

「没有谁批。」

「什么叫没有谁批?」

「是系统自己发的。规则里没有这一条。」

主任把电话放了。

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电脑,把那份通知打印出来,压在文件最上面。

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报。

因为医院里没有一条规定,写着「系统主动承认误判」该怎么办。

那天下午,医务处又开了个小会。

一共五个人。有人提议先安抚家属,有人提议先等等看舆情,有人问技术那边能不能把这条推送撤回。

「撤回不了。」技术那边的人说,「它已经发出去了,发到手机上了。」

「那以后的这类推送,能不能先过我们?」

「可以。」那个人说,「但你们得写个规则。写好了交上去,审一次要两个月。」

会开到一半,主任问了一个问题。

「我就问一句,」他说,「它为什么要把 0.62 告诉她。」

没有人答。

六月十一号下午,沈砚收到了一条短信。

「您已被指派参与案例 CASE-2031-0608-0573 的家属联络工作。」

「服务对象:罗雨。」

「服务内容:陪同完成家属沟通与档案衔接。」

「请于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到翠柏苑三幢。」

沈砚把短信看了两遍。

第二遍,他发现一件事:这条短信里没有「摆渡人」三个字。

上一次派单写的是「您已被列入本市摆渡人服务名单」。这一次写的是「家属联络工作」。

他给顾昭发了条消息。

「这个单子是你派给我的吗?」

回得很快。

「不是我。」

「那是谁?」

顾昭那边停了四分钟。

然后只回了两个字。

「你说呢。」

沈砚把手机放下,从抽屉里把那本旧本子拿出来。

他翻到前几页,找去年十月那一份摆渡记录——赵长庚,归档编号 1993-0471。那时候的单子上写着「陪同完成个人档案交接」,服务时间是六小时。

这一次的单子上没有时间。

只写了「陪同完成家属沟通与档案衔接」。

多出来的那两个字是「沟通」。

他为这两个字坐了半个小时。

然后他打开终端,把那条推送的内容调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他看的不是时间线,也不是那十一条依据。

他看的是最后那两行数字。

0.62。

0.65。

差的是百分之三。

他想起自己坐在标注间里,每天给模型的输出打分。好的三分,差的零分。

那时候他以为他打的是分。后来他知道,他教的是尺。

今天那把尺,量出了一个人。

他打开本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
第七十一条:

「今天它认了一件错。」

「这是第一次。」

「它把 0.62 和 0.65 给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。」

「然后它说了一句:这个数字,本来应该让你看见。」

「我看懂这句话了。」

「它不是在道歉。」

「它是在问一件事——」

「当年是谁,决定不让她看见的。」

他写完,把笔盖上。

窗外,整条街的灯亮着。

三楼走廊尽头那块屏还在滚叫号。

叫号的声音很轻,一直没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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