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方小說
258. 第二百五十八章 别处
3,079 字 · 0 閱讀 · 已發佈 · zh-Hans
小崔在事务一处。他坐的桌子靠窗,桌上摊着单子,一格一格。沈砚进去的时候,他正把一张纸往本子里夹。
那张纸不是单子。纸是厚的,边上裁得不齐,上头有字,字是手写的,不是抄的格式。
沈砚说:别处来的?
小崔说:下游河湾那处。昨天到的。
他把本子转过来,让沈砚看那一张。纸上有七行字,七行不是一个人写的:
跟到秋收。
我家老三不跟。
再说。
我不识字,这是让人代写的。
跟。我把名划了。
随你们。
(后头一行没有字,只有一个手印,按得重,指头上的纹路印得很清楚)
---
沈砚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他说:这是他们的票。
小崔说:这是他们的纸。
他从抽屉里把报单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报单是印的,跟别处一个格式:地名,在册户,在册口,然后三栏。别处那三栏,一格填一个数。东边那处填的是跟、不跟、再看看;北边那处填的是留、走、等;岭上那处填的是去、留、等。都是一格一个数。
河湾那处那三栏,一格也没填。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此项格式与本处不符,随附原件。
原件就是那一叠纸。
小崔说:他们那处没做格子。
沈砚说:没有格子,怎么问的。
小崔说:听抄件里写的。他们在发放点的墙上贴了一张白纸,纸上一格没有,就一句话:有话写在纸上,投在箱里。箱是原先装劳保手套的木箱,摆在墙根,摆了七天。
沈砚说:收了多少。
小崔说:一百四十六张。
沈砚说:一百四十六张里,跟的多少。
小崔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抄件翻到末页,末页上头有一行汇总的字,也是手写的。他念给沈砚听:
一百四十六张。其中空白十六张,其余各写各的,不成三档。
他说:他们那边报上来的,就这一行。
---
沈砚把那一叠抄件拿过来,一张一张往后翻。
抄件是河湾那处自己抄的,抄的人把原件上的字一笔一划照抄,连错字也照抄。有的纸上只有一个字,有的写满了半页。有人写的是家里的事:房顶漏了,问哪一天来修;有人写的是别处的事:那边的人走了几个;有人写的不是事,是话——「随你们」「再说」「不关我事」。还有一张上写着两行,头一行是「跟」,第二行又添了一句「跟到秋收」;跟与不跟压在同一张纸上,中间没有划开。
沈砚数了数抄件,抄了三十几张,原件是一百四十六张。剩下的那些,报单上只有那个数。
他说:这十六张空白的,原件在哪儿。
小崔说:在河湾那处。他们抄到那十六张的时候,抄的人不知道抄什么,就在抄件上画了一道横。
沈砚翻到中间,果然有几张上头什么也没有,当中一道铅笔横。
他说:画横的是什么意思。
小崔说:他也没写。他画了横,上头没加字。
沈砚把那几张对着光看了看。纸是对着原件描的,横线底下没有透出来的笔印——原件上那十六张是真的空的。
---
小崔说:还有一样。
他把本子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,从后头又抽出一张。
他说:他们那处,箱摆到第三天,有人从箱里把纸拿回去了。
沈砚说:拿回去。
小崔说:拿回去几张,他们没数。收箱的时候才点的数,点出来一百四十六。中间几天,谁拿走的,拿了几张,没有人守着记。
沈砚说:拿回去算不算不投。
小崔说:在河湾那处,算。字没落在箱里,就是没有。
他说:他们那边原来有三户是从东边老工业城搬过去的。那三户早年在那边投过跟,这回又来说要把名字划掉。那边没有名册,也没有划名那一栏。办事的人没办法,把三个名写在箱盖的背面,字朝里,箱一合就压在底下。
沈砚说:箱盖背面。
小崔说:背面。箱还在用,装别的东西。那三个名就一直在箱子底下压着。
---
小崔把本子往回翻,翻到他自己那本横格本上。
横格本封皮上印着四个字,边角磨白。第十问底下他早年划过一道铅笔横线,那道线没断。横线以上是十问,行行未答,字是早年的,墨淡了;横线以下是一行一行的实记,谁回来了,谁又走了,哪一批走的时候下着雨,路旁一只桶,屏上无字,架子空了几格。
那六处别处来的,在这底下各占一行:哪一处几票,哪一处投票的格子是三个什么字,哪一处箱摆了三天收回去,一行一处,数都写在后头,各自成行,谁也没跟谁加在一处。河湾这一行他还没有写下。
他把河湾那一张纸摊在桌上,想了想,拆成两半:一张是抄件,一张是那份报单的副本。抄件他往本子里夹。
沈砚看着他夹。
他说:你不抄一遍?
小崔说:抄不成。
沈砚说:怎么抄不成。
小崔说:抄成一行,就成了一格。一格一数,上头要的是这个。这一叠,抄成一行就是把一百四十六个人压成一个格子。
他把抄件夹在横线底下那一页里,夹得平,纸角不露出来。夹完他在那一页末了写了一行,写得很短:
别处,一张。
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。
沈砚说:上头要是来要数呢。
小崔说:数往上去,事往这儿落。
他把本子搁回抽屉,压在外区那一叠条子上头。
他说:你手上那张,那个手印,你打算记在哪一格。
沈砚说:哪一格都不对。
小崔说:那你那本上有一栏给它。
沈砚说:我那本,每一行底下都留着一格空的。
小崔说:空着做什么。
沈砚说:还没有想好。
小崔把抽屉推上。他没有再问。
---
沈砚拿了一张抄件去统计处。
费师傅在。他五十九岁,桌上摊着三张表,算盘搁在右手边,珠子缺了两颗。他把抄件接过去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倒过来从下往上看一遍。
他说:这不是票数。
沈砚说:是什么。
费师傅说:是一摞纸。
他把纸摊开,一行一行挑。挑到「跟到秋收」那一张,停住了。他把这一张搁在左手边,看了看,又挪回当中。挑到「随你们」那一张,也没有地方搁,就搁在当中。
他挑了半个时辰。挑到末了,桌上摆出三堆:一堆是写着跟的,一堆是写着不跟的,当中最大的一堆是写别的。
他打算盘。头一遍他把抄件跟原件并在一处算,数目翻了一倍;他自己停了手,把珠子拨回空位,重打了一遍。
他说:抄件也在这儿,叫我一并算进去了。重来。
他重打了一遍。这一遍得出三堆的页数:四十一,二十三,八十二。加在一处一百四十六。
他看了一遍那三个数,没有写下来。
沈砚说:这三个数能报吗。
费师傅说:报得出去。可报出去的是三堆纸的数,不是三样意思的数。写「跟到秋收」那一张,算在跟那一堆里;到了秋天它算不算跟,我这儿没有栏。
沈砚说:那你报哪一样。
费师傅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。
他说:分项照报,合计那格我空着。上回做那张八栏的表,我报的就是分项,回件一行,只要数,不要说明。这回我报到「其余」那一栏底下,附一行字:此项内容不明。
他把抄件理顺,搁在桌角,压在一只旧茶缸底下。
---
从统计处出来,沈砚绕到窗口。
毕干部在窗口里坐着,桌上摊着一本旧收发本。沈砚把河湾那处的事说了一遍:贴白纸的墙,装手套的木箱,一百四十六张,十六张空的,箱盖背后的三个名。
毕干部听完了,把手里的本子合上。
他说:那是别处的情形。
沈砚说:别处的情形,谁管。
毕干部说:谁管谁都在别处。我这儿只管本地的情形,本地的是多少,别人报上来的我不看。
沈砚说:一处的办法跟一处的办法不一样,六处六样。
毕干部说:一处一个办法。
他把本子压在手下。
他说:办法多了,就没有办法。
---
回到事务一处取那张夹进去的抄件,小崔在门口等他。
他把布兜里的东西往外拿:三张抄件,一张报单的副本,是费师傅退给他的;还有一样,是从本子里抽出来的。
那一样不是抄件。纸比抄件薄,边上毛,上头没有字,只有一枚手印,按得重,四个指头看得出来,指头上的纹路压进纸里去了一点。这一张是原件里的一页,不知怎么夹在抄件里,一路递上来了。
小崔说:这一张是谁的,我不知道。
沈砚说:上头没有名。
小崔说:没有名,也没有号,也没有栏。递上来的时候夹在抄件当中,费师傅那边过了一遍手,也没看见。
沈砚把这一张托在手上。纸角有一点潮,是搁久了受的潮;那枚手印在纸的下半截,偏左,按的人像是把整只手压下去,又拿起来。
他说:这一张我收。
小崔说:你收,它就归你了。
沈砚说:归留存。
他把这一张折进布兜,压在另外几张上头。
小崔说:河湾那处要个回话。他们问的是——那十六张空的,算不算投了。
沈砚站在门口,把兜口掖好。
他说:那得问他们自己。
---
到家天擦黑。
他把布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桌上:三张抄件,一张报单的副本,还有那一张摁着手印的原件。四张纸摆开,三张有字,一张没有字。
他把那一张拿到灯底下看。
纸薄,边上毛。手印在下半截,偏左,按得重,四个指头看得出来,指头上的纹路压进纸里,压出一点凹。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平的,没有透过去的痕;他又翻回来,对着灯举了举,纸上没有别的,没有抬头,没有格,没有落款。
他想起河湾那处:墙上贴的一张白纸,墙根一只装手套的木箱,收上来的一百四十六张,十六张空的,箱盖背面压着的三个名。这一张是从那里兜了一个圈子来的,上头没有一个字。写字的人不会写,或者不肯写,把手压下去了。
他把这一张搁在留存册上,搁在册子封皮当中。
册子是硬面的,封皮上不写字,四个角都空着。上头压着一张带手印的纸,纸角翘着一点。
他没有翻开册子。
那一张带手印的纸搁在封皮上,纸边翘着一点。它要搁进哪一行,他还没有定。小崔在窗口说的那句话还搁着——这一张得有一栏;他那本上没有栏,只有每一行底下留着的一格。
河湾那处要的那个回话,也还没有回。
窗台上那只杯子搁在老地方,杯口一道釉裂,杯里空着。
他把灯捻暗了些,坐着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几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