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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4. 第二百五十四章 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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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口那块屏,是先在字上空的。

早先它滚三行:一行天气,一行发放,一行通知。后来通知退了,发放退了,只剩天气一行。那一行也不长,顶多几个字:晴,多云,有雨。

开春以后,那一行开始短。先是「多云转晴」成了「多云」,「多云」又成了一个字。有时候滚上来一个字,停一息,滚下去。有时候滚上来一片空格,空格跟空格之间空着一格,像有人拿笔把字抹了,抹得干净,没留痕。

到了四月里,屏上滚的还是那一行,可那一行里没有字了。一格一格白的,从上头滚到下头,滚到末尾,跳过一格,又从头滚起。

从前那面屏,夜里也亮,字滚上来滚下去,人在底下站着看。如今它还亮着,亮得跟从前一样,就是不出字。屏面是白的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一格一格地空。

方姐头一回看见,是在去发放点的路上。她站在屏底下看了一格白的滚过去,又一格滚上来。她看了三遍。她想起前些年屏上写的日子:哪一天发盐,哪一天发枣,哪一天念通知。如今她认得出这面屏的节奏——多久滚一趟,哪一格跳过去——可屏上没有一个字。

她没有跟谁说。她去过发放点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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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口里坐着毕干部。

有人进来问:屏上怎么不写字了。

毕干部抬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屏白着,一格一格滚。

他说:屏上的字,不是我写的。

那人说:那是谁写的。

毕干部说:上头写的。上头什么时候写,什么时候不写,我这儿没有信。

那人说:那我明天来问盐,问谁。

毕干部说:问我。本地的情形,我管。

那人站了站,走了。毕干部把桌上那本旧收发本翻开,翻到一页空白的,看了两眼,又合上。窗外那面屏滚过去一格白的,滚上来一格白的。他坐着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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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放点并到一处了。

方姐这一处是留下来的那处。安和街那处撤了以后,架子上的东西拉回城里,并到她这儿。她那处架子是铁的,三层;并过来的架子也拉来了,搁在墙边。两副架子并着摆,地方不够,就撤掉一层——把三层撤成两层,上头那一层的横档卸下来,靠在墙根。卸下来的横档上还留着旧灰,一格一格的印,是常年搁布兜压出来的。

卸下来的那一层,横档靠墙立着,朝外。方姐擦台子的时候擦到它,擦了两下,又停住。她把抹布拧干,搭回炉边。

架子并成两层以后,格子比从前多,空着的格子也比从前多。并过来的那副架子上,有的格空着——安和街那处撤的时候,架子上就有空档,拉过来还是空的。

方姐数过一回。两副架子并着,一层二十四格,两层四十八格。满的、空的,她一一数过去。她数出来:空着九格。

九格。

她没有往格边画印——早先她画过两道,是在自己这处架子上;那两道白印还在,在原先那两格边上,铁灰底上两道白。这回的九格,她没有画。她只是数了,数完记在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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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开始照着数那些空格。
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住巷子西头。他隔几日来领一次东西。往常他来了报户号,方姐把东西递过去,他接了就走。这回来,他没有立刻走。

他站在架子前,从头一格看到末一格。看到空着的,他伸手指头点一下,嘴里不出声,指头一格一格挪过去。

方姐把东西递过去。他没有接。

她说:拿着。

他接了东西,夹在胳臂底下,还是看架子。他把空着的格子又数了一遍。

方姐说:你数那个做什么。

他说:不做什么。

方姐说:数出来几格。

他说:九格。

方姐说:跟我不差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夹着东西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架子,又像是数了一眼。

第二天他又来,还是站在架子前,从头到尾数一遍。空着的还是九格。他数完,把东西领了,走了。

往后他隔几日来一回,回回数一遍。有时候空着的多一格,有时候少一格——少了,是补上了;多了,是哪一样没发下来。他数完了不说数,也不问。方姐看他数,也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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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崔那本横格本,横线底下越写越长。

本子页上横格,封皮四个字,四角磨得发白。第十问底下那道铅笔横线还在。横线底下原先只记几行:谁回来了,谁又走了,哪一批走的那时候下着雨。如今那些行往下添,一行压着一行,字越写越小,挤在一处,有的只剩两三个字。

他记的都是实的:

安市街架子,空九格。

屏,无字。

路旁,桶一只,石一块。

有一行他写的是:窗口,问一声的,三个。底下一行:办成的,零。

他也不是回回都写。有的日子他翻开来,笔搁在纸上,想了想,又合上。横线底下越密,他越挑着写。

窗口那面屏,滚的也是那一行。他坐在桌后,抬眼就能看见。屏上白着,一格一格滚。他看一眼,低下头;过一会儿再看一眼,还是白的。

他想起这面屏早先滚三行的时候,窗口外头站着人,仰头看发放那一行。如今没有人站了。路过的看一眼,也就过去了。

有一天他把本子从头翻一遍。横线以上是十问,行行「未答」,字是早年的,墨淡了。横线以下是后来记的,一行一行挤在一处,末尾还空着半页。他没有数过一共多少行。他想,数了也没什么用。他把本子合上,搁回抽屉,压在那一叠外区条子上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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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边搁着一双鞋。

是一双棉鞋,小孩的,黑布面,鞋底纳过,底子还厚。它是并账那天从安和街那处架子上清出来的,搁在最底下那一格。那一格原先是谁家的,对不上号——并过来的东西按份数清点,清到最后多出这一双,格子上的名对不上,户号也对不上。

方姐把它搁在台边,搁在那只粗碗旁边。粗碗是陶的,碗沿缺一块,缺在朝外那边。两样东西并着:一只缺口的碗,一双没人领的鞋。

鞋放了些日子,布面上落了一层灰。方姐擦台子擦到它,拿抹布掸一掸,搁回原处。有一回她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的号——鞋底没有号,纳底的针脚里压着一小段线头,线头是红的。

她把它搁回去,鞋头朝里。

它搁在台边,一双,并着。没有谁来领。来领东西的人从台前过,看一眼那碗,看一眼那鞋,没有人问起。

方姐想过一回,这鞋是谁家的。并账那天清点,是照份数对,对到最后多出这一双。她想不起来安和街那边有个这么大脚的孩子。也许是走的人搁下的,也许是发下来没人领的。她没把它收进库房,也没扔。她想,鞋搁在台边,总有人认得它。搁了些日子,没有人来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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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口那根杆上,有一只喇叭。

喇叭是早年装的,铁皮,口朝下,杆子比人高两倍。早年间它响,早上响一回,中午响一回,下午响一回,播通知,播发放的日子,播哪一处开了、哪一处关了。声大,站在家里也听得见。

后来它响的次数少了。先是下午那一回不响了,再是中午那一回,再是早上那一回。到这一年,它一回也不响。

没有人上去拆它。铁皮上生了锈,锈从喇叭口往下淌,在杆上留了一道黄印。喇叭口朝下,里头积着土,还有一层枯草。有两只麻雀在管子里做了窝,做了两年;天冷的时候它们缩进去,天热了就飞出去,落在杆顶上,抖抖翅膀。

有人从杆下走过,不抬头。也有人抬头看一眼,看一眼那不响的喇叭,看一眼那空着的屏,接着走。屏和喇叭隔得不远,一样白着,一样不出声。

有一回,一个娃站在屏底下。

他四五岁,仰着头,看屏上一格一格白的滚过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问牵他手的人:这上头从前写什么。

大人说:写天气。

娃说:今天没有。

大人说:今天没有。

娃说:那它滚什么。

大人没有答。他把娃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牵着走了。

屏还亮着,白的一格滚下去,白的一格滚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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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阵,城里像是慢慢换了一层底。

架上少的那两格,如今又多了几格空的;屏上那一行,退到没有字;发放点两副架子并成一处,空出来一排横档靠墙立着;台边搁着一双没人领的鞋,和一只缺口的碗并着;街口那根杆上的喇叭不响了,屏也不出字了。这些一样一样,都不是哪一天一下子变的。是先少一格,再少一行,再撤一处,再空一段。

人照旧过日子。方姐照旧开门,坐水,等来领的人。来的人照旧来,领了东西走。有人数空格,有人数空行,有人抬头看一眼白屏,接着走。没有人抱怨,也没有人问上头怎么了——问了也没有谁答。

日子还是日子,只是底换了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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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方姐关门以前,又数了一遍架子。

架子并成两层,格子一格挨着一格。她数到底,空着的还是九格——有一格补上了,另有一格没了东西,还是九。

她蹲下去,看架子底下那一层。横档上落着灰,一格一格的印。她拿抹布擦过去,擦到当中几格,手停住。

那几格的格边上,有道白。

粉笔画的,白,不深,画在铁灰底上。她数了数——连着她早先画过的那两道,一共五道。

头两道是她画的。后头这三道,她没有画过。

她又数了一遍。五道。白印粗细不一样,头两道是她的手,后三道比她的粗些,画得也直。

她直起腰,站在架子前看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擦。她把抹布洗了洗,搭在炉边。窗子关上一条缝,门带上,钥匙拧两下。

街口的屏还亮着,一格白的滚过去,又一格滚上来。她站在门口,往屏那边看一眼,又往架子上那几道白印看一眼。

锁门的时候,她把钥匙在手里握了握。那几道白印,她没有跟谁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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