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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章節 2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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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8. 第二百四十八章 编号零零七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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档案室在走廊最里头。

走廊长,尽头那扇窗,光从地上移到墙上,一天挪一回。老鲁在,戴一副旧眼镜,镜腿用线缠过,在一排铁柜前头翻本子。看见沈砚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,没站起来。

沈砚说:我来调一册。

老鲁说:哪一个号。

沈砚说:零零零零零七零。

老鲁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沈砚,镜片后头那双眼,看了一会儿。

他说:那一册,从前有人来问过,没调。

沈砚说:我来调。

老鲁说:这回是替谁来调。

沈砚说:替留存。

他把冯给他的那个名分说了。老鲁听完,把本子合上,搁在膝上。

他说:留存。上头新起的那个名。

沈砚说:新起的名。库里西角那些没号的,往后归我看。

老鲁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最里头一排铁柜前,蹲下,拉开最底下那层。柜里一格一格,都贴着号,号是用铅笔写的,淡。他手指头一格一格摸过去,摸到一格,抽出里头那一册。

那一册不厚,软皮,封皮上贴着一块纸。他把册子托出来,掸了掸,搁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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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搁在桌上,沈砚看那封皮。

封皮是旧的,边角起了毛。正中贴着一块纸,纸上是印刷的号,一串零,末尾一个七零。号底下,用铅笔写着几个字,小,横是横,竖是竖。

他凑近看。写的是五个字:还有人要写。

五个字,写在号底下那块空处,比号小一号,笔画比号深。写这五个字的人,下笔慢,收笔也慢。

沈砚认得这几个字写过些年头了——铅笔的痕压在纸上,边上有点糊,是被人翻过、摸过许多回。

他问老鲁:这五个字,是谁写的。

老鲁说:不知道。哪一年多的,也没记。它就在封皮上。

沈砚说:从前的人来问过没有。

老鲁说:问过。顾主任来过一回,站在门口,没调。还有人来过,问了一句就走。这五个字,谁也没让查过。
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
他说:十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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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翻开册子。

头一页是序,或者算不得序,就两行印刷的字,说的是这一册里装的是什么:自己动手写了字的那一份,装订成册,存档。两行字底下一行小字,说的是编号照总号往下排。

第二页起,一页一个人。

他先看头一页。写的是佟国梁的。字大,起头一竖压到格子外头,底下收得用劲。写的是:我交的是名,不是命。

再翻一页。钱淑贞的。字小,一行字挤在半页里:等小满。底下没有别的。

再翻。韩德顺的。字慢,横描过两回,看得出发闷:顺手交的不算想清楚。

再翻。苏美凤的。这一页上写了两个短句,中间空了一行:名是我的。

底下另起一行:划不划,我自己划。

一页一页往下。有人的字认得,有人的字不认得。十一页里,有的写了一行,有的写了几行,有的只在末尾落一个日子,别的白着。写的事由不一样,写的人各自使各自的劲。有的人的笔道里,能看出写的时候手抖;有的人写得极稳,像抄了什么抄了许多遍的东西。

沈砚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后头几页,停了一下。

有一页上,只写了一个字。那个字占了大半页,写得很重,纸都被笔尖划出一点白道。他没有细看是什么字,往下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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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到他那一页。

他自己认得自己的字。

那一页上,是他那年写的四条。第一条:不该一次交完。第二条:要分次交。第三条:要留撤回接口。第四条:做不到就反对。

四条排得直,一条一行,笔画硬,横平竖直,拐弯的地方顿一下再拐。每条后头没有落日子,只有纸的下角,写了那一年的月份。

四条底下,纸还空着大半。

他再往下看。在最底下那一行,靠近纸边的地方,另起了一处。

那里写着四个字。一行一个。

人。人。人。人。

四个「人」字,一样大,一样重,写得比上头的四条都慢。写这四处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过——每一个「人」的起笔那里,墨积了一点,是他的老毛病,停久了,纸上就积墨。

他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下写下的这四个字。他记得写完四条理由,原本要合上纸,手没有停,在底下又写了字。

那年是十一月。没有雪,风冷。他把纸交上去的时候,窗口的人看了一眼上头的四条,说,写这么多做什么。他说,话要写全。窗口的人没再说,把纸收了。

他记得那阵子桌上还摞着别人的纸。多数人没有写。有人只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;有人签了名,名底下什么也没有。写字的,凑起来只有十一页,装成这一册。

老鲁在旁边站着,没看那一页。他说:这几年,没人来查这一册。

沈砚说:一个人也没来。

老鲁说:一个人也没来。

沈砚说:上一号是什么。

老鲁说:零零零零零六九。

沈砚看着册子上的号,又看了看那一页。他知道上一号是什么——他自己的号就是零零零零零六九。这一册的号,接在他自己那个号后头一号。这个号,本来是留给「下一个」的。如今压在这一册的封皮上。

他说:那一年的,反对的人不少。

老鲁说:不少。可自己动手写了字的,只有十一页。

沈砚说:没写的呢。

老鲁说:没写的,就是没写。票算过,数在那里;字没留下,就什么也没有。这一册只装写了字的,别的没进来。

沈砚说:所以要有人写。

老鲁说:所以要有人写。写了,才有这一页;不写,连这一页都没有。这一册存了这些年,是它自己存着,不是谁替它收的。

他合上登记本,把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
他合上册子,又翻开。他把那一页按平——那页的纸角翘着,跟别的页不一样。他按住纸角,按了一下。

他没有动笔。

上回他来,也是这样,按住纸角,没动笔。头一回他来,也是。

他把手收回来。纸角又翘起来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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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老鲁:这一册,我能不能借出去。

老鲁说:借。

沈砚说:借多久。

老鲁说:册子借到外头,要登个记。名,日子,还期。前两样我能替你写。还期那一格——

他停了停。

他说:还期那一格,你自己填。

老鲁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本,翻开新的那一页,把笔搁在册子边上。他在上头写了沈砚的名,写了这一天。写到还期那一格,他把笔停住,抬眼看沈砚。

沈砚看那一格。格子空着,跟别的格一样宽。

他拿过笔。笔尖搁在那一格上头,停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填。

他把笔搁下。

老鲁看了看那格空的,又看了看沈砚。他说:空着也行。登记本上,空着的也多。

他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,让那一行露着。他合上登记本,没有把还期那格补上。

他说:册子你带走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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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册子挟在胳臂底下,出了档案室。

走廊长,尽头那扇窗,光又从墙上挪回地上,挪了一截。他走到走廊中段,那块软木板还钉着几张纸,最上头一张是旧的通知,说各组的表要交齐,末页三格不得留空,纸黄了,钉子生锈,角翘着。他没有停。

出了楼,天阴着。广场那盏灯还点着,白日里也亮,旧布罩着,光从缝里透出。他挟着册子从灯下过,没有停。

他绕去了平安里。

葛师傅在柜子前,手里拿着那块布,把两本册子的封皮角各捋一遍。柜子下层并着两本,一本硬皮,一本软皮,角对角。

沈砚把借册子的事说了。葛师傅听完,把硬皮那本抽出来,翻到后头。

他指着一行。那一行,编号栏空着,备注三个字:非户主,外头另起一格:另,一,不入数。再往下,是终止人那一栏,填着一个字:它。

葛师傅说:你手里那一册,也是十一页。

沈砚说:也是十一页。

葛师傅说:你那册子上头装的,是人自己写下的字;我这一册里,一栏一栏,是给在册的人立的。装的东西不一样,落法是一样的——写得出,就留着;写不出,空着。册不代填。

他把名册翻到姓那一栏。栏头那行字还在:姓,从本人。写得出,填。写不出,空。册不代填。

他说:这一栏,落字的有两格了。一个刘,一个卫。

沈砚说:都是自己写的。

葛师傅说:都是自己写的。我没替谁填过一格。

他把两本册子合上,角对角放回去。柜门带上,铁扣碰柜板,响了一声,很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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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,他把册子搁在桌上,搁在那只抽屉旁边。桌上如今摆着几样:抽屉、新册子、钥匙,还有这一本借回来的旧册子。

他把新册子和钥匙往里挪了挪,让旧册子挨着抽屉。抽屉开着一条缝,里头那点纸角还在左边,黄着。他把旧册子摆在抽屉的另一边,让两样不挤在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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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,他坐下。

他把那本旧册子翻开,从头翻一遍。这一回他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

册子十一页。十一页后头,还夹着几页空白的。空白的纸跟他那本新册子一个样,是印好的格式,一格没落。

他翻到最末那一页空白的,就着灯看。

纸面白着,一格没落。他把纸举到灯跟前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
那张空白的纸上,靠上头一点的地方,有一道极浅的印子。

不是字。是一道压痕,浅浅的,横着,从左往右,中间断了一下,又接上。像有人在上一页写过字,笔尖透过来,在这张纸上留下了一道。又像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,写完擦掉了,只留下纸被压过的那一点。

他把那张纸转过来,就着光看背面。背面是平的,没有字。

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桌上。

外头那盏灯还亮着,光从布缝漏进来,落在册子封皮上。封皮上那五个字朝上:还有人要写。

他坐了一会儿,没有把那几个空白的页翻过去。他把灯捻暗了些。

他没有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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