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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9.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交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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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以后,顾昭没下过楼。
他那两间屋,里屋一张床,外屋一张桌,窗子朝北,光一天到晚都少。窗帘半扇拉着,他也没让人全拉开。床头搁着那只抽屉,灰绿铁皮,边角掉漆。桌上那叠纸落了一层薄灰,他没让人动。手边那只白瓷杯,杯子里的水一天换两回,他喝得也不多,凉的好咽。
沈砚来得勤了。
从前是隔些天来一趟,这一阵是隔一两天。有时上午,有时午后。来了先在外屋坐一坐,把灶上的药添上水,把碗泡上,再进里屋。两个人多半不说话,屋里静,只有顾昭的呼吸,一下一下,重。
窗台上那只玻璃缸还在,水竹的叶尖黄了大半,只剩根上两片青着。他每回来都给缸里添一点水。顾昭不提这缸,也不提水竹,由着他添。
那天沈砚来的时候,天是阴的。屋里的光比哪天都少。
顾昭靠在床头,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听见人进来,他偏了偏头。他比上个月又瘦了,颧骨高,手背上只剩皮和筋。他看了看沈砚,说:坐。
沈砚把凳子挪到床边。
顾昭说:抽屉拉开了。
沈砚拉开抽屉。里头排得整整齐齐。六封信按次序叠着,上头的都用牛皮纸信封,封口折着;最底下那一封没有信封,纸边白,齐。
顾昭说:你看见那一封了。
沈砚说:看见了。
顾昭说:那是第六封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把抽屉往里推了推,没推上。
顾昭说:我写了。
沈砚说:您写的。
顾昭说:个人原因那一栏,空着。
沈砚说:空着。
顾昭说:末尾我写了一句话。你回头自己看。别在这儿看。
沈砚说: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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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歇了一会儿。
再开口的时候,他说:有件事,我交代给你。
沈砚说:您说。
顾昭说:这只抽屉,往后归你。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他说:五封信,一本册子,一块工牌,一张表,一张零九四,一道空白的申请,一张合影。这七样在里头。还有一样,在左边那道缝里。你都数过。
沈砚说:数过。
顾昭说:归你以后,你替我数。别人数,我不认。
沈砚说:好。
顾昭说:不光是数。他们要是问起来——上头要是问这只抽屉里的东西——你说,是我留的,一样没少,也没多。册子我不寄,信我不交,零九四那张纸是谁的,你心里有数。
沈砚说:我心里有数。
顾昭说:别的都不用你替我说。
他说到这儿,咳了一阵。咳得不长,停一停,又接着说。
他说:抽屉归你,不是我给你的私物。它是办公室里的一只抽屉,我拿回来,是我借的。我走了以后,你把它还回去,或者你自己留。留不留,你定。上头要,你给。
沈砚说:我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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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歇了一回。歇完他指了指抽屉那条缝。
他说:那个字,你别动。
沈砚说:等。
顾昭说:它挪,就让它挪。你看着它挪就是了。
沈砚说:它在左边。
顾昭说:这回在左边。
沈砚说:上回在右边。数七样那回,它在右边,离铁皮拐角差两指宽。
顾昭说:嗯。我记着的,跟你说的一样。
沈砚说:是谁挪的。
顾昭说:我不知道。你问我,我也答不上。
沈砚说:那我替您看着。
顾昭说:看着就好。它挪一回,你记一回。记得住的,就你。
他停了一下,又咳了一阵。咳完他说:你记它,别把它拿出来。它自个儿要动,你拦不住。搁回去,搁在它待的那一边。
沈砚说:不挪回最里头。
顾昭说:不挪。
说完他闭上眼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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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伸手去够桌上那张纸。
纸上他已经写了字。字不多,就一行,写的是这只抽屉交给谁。写完压在笔筒底下,墨还没全干。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一眼,递给沈砚。
沈砚接过来,没看,折好,捏在手里。
顾昭说:你看看是不是我的字。
沈砚展开看了看。是他的字。横是横,竖是竖,只是下头收得紧。
他说:是。
他把纸折回原样,还是捏在手里。
顾昭说:压在抽屉上。
沈砚把那张纸搁在抽屉盖上,压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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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代完抽屉,顾昭指着桌上那只白瓷杯。
杯子是旧的,杯口一道釉裂。他用它用了很多年,那道裂一直在原来的位置。
他说:这只杯子,给何文芳。
沈砚说:给她。
顾昭说:她那年头一回在落款那格写自己的名。往后那格还是她写。
沈砚说:是。
顾昭说:她来核那格,用的是这张桌子。杯子给她,算是我留的。你别给我洗,用了这么些年,就这个样。
沈砚说:好。
顾昭说:你那只本子,我不动。那是你的。
沈砚说:本子是我的。
顾昭说:第十行,你要是写,写你自己。写我,早了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看见顾昭的手搁在被子上,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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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何文芳来过。
她来取一份文件。文件是各处报来的情形合成的一份,末页三格,拟一格,核一格,准一格。核那一格,又是她的名,一个字一个字写的,没写号,也没空着。
她进来,看见沈砚在,点了一下头,把文件搁在桌上。
顾昭说:杯子你拿着。
何文芳看了看桌上那只白瓷杯,又看了看顾昭。她说:您还用着。
顾昭说:我用不着了。
何文芳站着,没有伸手。
沈砚把杯子从桌上拿起来。他把杯里剩的水倒进窗台那只空药碗,杯子空着,搁到她手边。
何文芳接了。她捏着杯口,那道釉裂硌了一下她的手指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把文件收好,一只手抱着纸,一只手拿着杯子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她说:顾主任,准格还是空着。
顾昭说:就空着。
何文芳说:没人来问。
顾昭说:没人问,就空着。
何文芳说:我照发。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那点响,慢慢没了。
顾昭坐了一会儿,说:她记性好。那年头一回在核那格写名,是我让的。往后她年年写。
沈砚说:年年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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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昭喘了一会儿。
他望着天花板,眼神比刚才清楚了些。
他说:还有一句。这一句,你听着。
沈砚说:您讲。
顾昭说:你替我送过的那个人,那年你送叶春和,我在楼上看。你去码头,把白纸取回来,我也知道。你去岔口站半顿饭,什么也没留,我也知道。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他说:你这几年做的事,一半是替人跑腿。
沈砚说:不算替。
顾昭说:你听我说完。
他喘匀了气。
他说:我这一程,你去。
沈砚没有动。
顾昭说:去了,别替我说话。
屋里静。
沈砚捏着手里那张纸条,纸边被他捏得起了角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我记着了。
顾昭说:记着就好。
他说:这一句,和外头那一句,不一样。那一句是让你别替它说话。这一句,是让你别替我说话。它跟你没关系,我跟你,也没那么多话。你去了,站着就行。
沈砚说:站着。
顾昭说:站着。
他闭上眼,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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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外屋把药温上,又把两只碗添上水泡着。
他回来的时候,顾昭咳得比先前长。
这一回咳中间没有停。他偏着头,用手背挡着嘴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沈砚起身去窗台,从那只玻璃缸旁边拿了杯子,兑了点温水,端过去。顾昭接了,喝一口,咽下去,把杯子放下。他出了一层汗,额上湿着。
他缓过来一些,睁眼看沈砚。
他说:你回去罢。
沈砚说:我再坐会儿。
顾昭说:坐。
沈砚就在床边坐下。屋里静,窗外没有风。坐了一阵,他起来。
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只抽屉。抽屉上压着那张纸条——写的是这只抽屉交给谁。他没有把纸条拿走,也没有把抽屉推上。
他说:那我明天来。
顾昭说:好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昭躺着,眼睛望着天花板,一只手搭在抽屉边上。
他把灯捻暗了些,把门带上,带的是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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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楼门,天已经黑了。
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条。走到街口,他在那面屏底下停了停——屏上滚着天气,滚到某一格停半秒,往下滚。发放点的门关了,架子上那几份还摆着,隔着窗能看见一格空档。他从那儿过去。
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。灯下老周的水摊收了一半,砖沿上坐着两个人,脚边搁着碗。有个女人在灯下穿针,针起针落,不抬头。墙根那个老头靠着灯杆,坐了半天,没动。
他从前是从这灯下走得多的人里的一个。这一阵他走得少——不是不来,是脚步往另一边去了。近来他隔一天往顾昭那栋楼去一趟,来回两趟,走熟了,连路灯哪一盏不亮都记得。
他没有在灯下停。
他到城北那街口时,远远看见那块板子还立在墙边。板子当中一道竖线,左一栏右一栏,中间一道横的,横线底下两个字。板前那条板凳还搁着,没人坐。他站了几步路,没走近。
回到家,他把纸条搁在桌上,压在一只茶杯底下,去灶上坐水。
水开了,他回来坐下。桌上那张纸条就在茶杯底下,露着一角。
他没有翻它。
他想的是顾昭那三句。
一句是那只抽屉归他,一样没少,也没多。第二句是那个「等」字,他看着,别拿出来。第三句是我这一程,你去,别替我说话。
前两句他听懂了。第三句,他听懂了半句。
那另一半,他没有去想。他把纸条又往茶杯底下按了按,按平,起身去把窗子关了一扇。屋里静下来。他坐下,又看了一会儿桌上的茶杯,最后把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