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209
19zh-Hans

官方小說

209. 第二百零九章 冬至

3,018 字 · 0 閱讀 · 已發佈 · zh-Hans

冬至这一天,城和乡都照常过。

本地实施区发了冬衣。方姐在发放点把厚袄一摞一摞码好,每人一件,加一双棉鞋。今年多了一包红枣,往年没有。红枣是小袋装的,细臂从墙上递出来,落在台面上,一袋一袋。

方姐说,今天多一样。她没说为什么多。领的人接过去,也不问。

吴庆和来领,户号零五八。他接过厚袄,捏了捏袖口,说,今年厚。方姐说,今年厚。他抱着袄走了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包红枣,没拿第二包。

段桂兰来领,门后的道道她是按着的。她接了袄,又接红枣,说,这枣给娃。方姐说,都是给的。她把袄夹在腋下,红枣揣进怀里,走了。

卫东来领。他接过袄,愣了一下,说,我去年也领了。方姐说,今年也领。他没再说话,抱着东西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他今年没自己决定过什么,连领袄也是伸手接。

广场灯下支了一口锅,锅里是杂粮粥,热着。有人端碗站在灯下喝,喝完把碗搁回筐里。没人排队,也没人抢。粥冒热气,热气往上,被灯照着,白蒙蒙的一团。

沈砚在广场灯下站了一会儿。

他没端粥。他站在灯杆旁边,看灯。灯白天也亮着,照着地上那圈光。他想起它走之前,这盏灯也是这么亮。他本子上这一年写过的字不多,头一行是「二八零二三。头一个来。」他今天没添新行。

他站了半顿饭的功夫,转身走了。

顾昭在办公室。

朝西的窗照进来中午的光。桌上那杯茶凉了,釉裂的地方朝外。他把那份年度说明的副本摊开,看末页三格。拟费师傅,核何文芳,准空着。

他拉开左手边那个抽屉。灰绿色,边角掉漆,卡一下,手背顶上。抽屉里几样东西都在。他手指碰到最里头那张折小的纸,上头一个「等」字。他还是没想起这字哪天进来的。

他没有写第六封。冬至不是写那封信的日子,他清楚。

他把抽屉推上。

何文芳在桌上浇那盆草。

草黄了一角,她浇了点水,没多管。年度说明的副本压在桌角,核格上她的名还在。她看了两眼,去窗边站了站。窗外的风刮过来,凉。她想,今天冬至,岔口那三十九人怎么过,她没去过,也不知道。

她没打算去。

葛师傅在平安里。

他的桌子后头是柜子,柜子下层那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还在。他翻开名册,末页「葛师傅」三个字描深过。它那一行外头,铅笔添着「往西,三十九」。

冬至这天,他没添新字。他把名册合上,放进抽屉。发放点的厚袄是他经手的,一户一件,他记在另一本子上。

小苗在门房。

门房里那只对沿缺口的搪瓷缸在他的桌上。缸是空的,他没往里倒水。他坐在门口,看广场那盏灯。灯亮着,照着发放点的台,照着那口粥锅。

他想起西北码头东头那排房子,七栋亮着灯。最东头那一栋黑着,门关着推不动,钉子上钥匙还在,绳圈朝里。他那年去过,没碰。

他说,灯都亮着,就那一栋不亮。

老陈在城北。

他的铺子早关了,屋子还在。门口那张凳是他自己打的,放着,不是卖的。他手里那把枣木尺,尺身十四道刻痕,第十四道颜色犹新,是它收拾那回刻的。第十五道他没刻。他说,量不是活,打才是。

冬至他坐在门口凳上,晒太阳。风过来,他把袄裹紧。尺在桌上,他没拿起来。

小满在城北数人。

他的木板上记着数。今天灯下聚的人比平日多几个,他数了,数到第九个就乱了。他写「冬至,灯下,数不清」。笔停了,没补。

他想起早年那句「数不清」,写在板子上好几年了。今年又写一遍,还是那两个字。

周衡在《来去录》里记了一行。

他写:冬至。来者杂,灯下聚,粥一锅。末行他没取名,只写日期。他想起那年取名「灯下聚」,如今冬至也聚,他不另起名,怕名多了,反而说不清。

方文英在旧衣摊。

蓝布篷支着,风把篷角掀起来,她伸手按下去。冬至她照样摆,自己决定先摆哪一件。今天她先摆了那件蓝布褂,袖口补过。

有个年轻人蹲在摊前,看了很久。这年轻人常来,从早些年就在。他今天没说话,蹲了一会儿,走了。

方文英没抬头。她把蓝布褂抚平,摆正。

小尹在城北的屋里。

她的娃七岁,那年发烧,岔口没郎中,她背娃走两天回城。回来到现在,娃的鞋她洗过,鞋底的红土还在,她没蹭。她把鞋从床底挪到床上,谁拿的她不知道。

冬至她给娃煮了一碗粥,和广场那锅一样。娃喝完,去床头玩。她坐在床边,看窗外。窗外是别家的灯,不是广场那盏。

刘豆豆在平安里。

他床头那张纸,「刘豆豆」三个字,墨淡了,边角卷了。他早上起来,用手把纸角抚平。先生教过姓,他写在石板上,也写在这张纸上。

冬至他没去学堂。他在屋里,拿铅笔,在纸边又描了一遍「刘」。描完看了一会儿。屏上不写,名册上不写,他写。对不对,他说不清。

上河村在城外。

上河村离石塘畈东八里,边界线画到村口老柳下。罗大爷守着祖屋和屋后父坟。冬至他扫了坟前的草,把旧扫帚靠在门边。屋里冷,他生了一盆火,坐着。火光映着墙上的旧照片,照片里是他爹,脸模糊了。他不肯搬,也不接屏。早年边界往西推过十来米,没推到他屋,他没理。

老蔡是村医。今天他杀了只自己养的鸡,炖在锅里。鸡是去年春上抓的,养了一年,下蛋不多,他舍不得杀,今天杀了。香味从他屋飘到仓房。石头在仓房里念字,闻见香味,咽了口唾沫,没停笔。他今年十五,念字念了几年,先生说他会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他说的。

老蔡炖好鸡,盛了一碗,端去罗大爷屋。罗大爷接了,说,你杀鸡我吃。老蔡说,冬至。罗大爷没再让,端着碗坐回火盆边。

郑先生在旧仓房上课。黑板是块旧石板,粉笔印还在,上回写的是「姓」。今天他没讲新的,让娃们把「姓」写一遍。石头写「石」,红绳扎辫的孙女写「魏」,写完了看自己写的,不知道对不对。

那孙女是第三批走的那家三代的娃,跟着爷爷到了岔口,白天被送来念字。她娘在岔口另一边,她好些天没见。她写「魏」的时候,咬了笔头,想娘起的名,想不起来。先生说,你问你爷去。她点点头,没问,把「魏」又描了一遍。

仓房外风大,破窗进来风,吹不动石板上的字。郑先生把那块写「姓」的石板留着,下回接着讲。他想起本地那些娃,屏上浮号加名,姓在自己身上,屏不给。南边来的娃只会写号。他没比较,只让眼前的娃写。

今天冬至,老蔡给仓房的娃也盛了一碗鸡,一人一口。石头咽下去,说,先生,明年还杀鸡不。老蔡说,看它下蛋。郑先生没笑,把碗放下。

岔口那三十九人,也在过冬至。

火班照常。桩上贴着字:火班第若干天,今夜谁看火,误者下回补倍。字是铅笔写的,风刮不花,因为贴在桩里头。

钱桂芬管饭。今天煮了一锅杂粮,加了点从城里带出来的干菜。水从坡上泉眼来,每日两人提。提水的是两个年轻人,一前一后,桶晃,水洒一点在雪地上。

三十九人围着灶,没人说很多话。有个娃哭了,他娘拍了拍,不哭了。灶火映着脸,一张一张。钱桂芬盛饭,一人一勺,勺底平平的,不厚不薄。她说,今天冬至,多吃一口。没人应,都低头吃。

火班的人添柴。柴是从坡上捡的枯枝,湿,冒烟,火不旺。他蹲着拨火,烟熏了眼,揉了揉。桩上那行字还在:火班第若干天,今夜谁看火,误者下回补倍。这规矩没人往上递,也没人往下发,是他们自己定的。

魏有德在另一边劈柴。他是第三批走的那家三代的爷爷,孙女白天在仓房念字,晚上回来。他劈完一捆,把斧头靠在桩边,坐下来烤手。他想起孙女写「魏」的时候,不知道对不对。他也没法说对不对,名是她娘起的,他记不全。

有人回来取东西。是头一批里的一个后生,回城取一包药,说娃咳嗽。他天不亮走,傍黑回,没在城里久留。他在发放点台边站了站,把药包好,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带回城的东西,他搁在发放点台边,没说话。

那只碗就是他搁下的。岔口盛水用的粗碗,碗沿缺了一块,底上有道裂纹。他走的时候顺手拿的,回来忘了放下,搁在台上。

老佟在城西。

他的屋里没有灯,有一堆灶火。他筛了一簸箕米,米里有沙,他拣出来,扔进火里,噼啪响。窗台那盆草是从老伴坟前移来的,他浇了一点水。草叶卷了边,他还浇。

床是他和老伴从巷口抬进来的,磕掉的漆至今没补。窗台木梳匣是老伴刻的歪花,花还歪着。他坐在床边,半边空着,他留着。

第三块砖是松的,底下垫着一块缺角旧青砖,不响了。他从门口到巷口,七十三步,闭着眼也走得准。巷里原七八户,搬走五户,剩两户,也少来往。

他说,它点灯,我续火。

冬至这夜,他的灶火没灭。他添了一次柴,柴潮,烟大,他咳了两声,没停手。火映着墙,墙上挂着他爹刻的「佟」字木牌,字旧了,还认得出。

冬至夜里,码头东边那排房子,七栋亮着灯。

最东头那一栋黑着。门合着,推不动。钉子上钥匙还在,绳圈朝里。风从江面过来,刮过那排房子,灯影晃了一下,又稳了。

广场那盏灯,也亮着。两盏灯隔了几里,各亮各的。小苗在门房看了一眼,灯还在。他没数有几栋亮,他知道七栋,最东头不亮。

岔口那边的灶火,隔着山,城里看不见。可今天有人从岔口回来,带回了一样东西。

是一只粗碗。碗是岔口盛水用的,碗沿缺了一块,底上有道裂纹,里头的粥渍干了,泛黄。带回来的人把它搁在发放点台边上,没说话。

方姐看见了那只碗。她没问是谁带的,也没把碗收进筐。碗就搁在台边,和那包红枣并着,缺了口的沿朝着灯。

灯照着碗,照着红枣,照着台面上那张南边来的、没人收的纸。冬至这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
為這部作品評分

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