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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3.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手艺的价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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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廊下那张凳,还在门口。

木温早凉了,铜角在日头下暗着。他打这张凳,用了一天,全亲手,老范给的铜角,安在四条腿下头。屏不记这张凳。做完他看了很久,放在自己屋门口——不是卖给谁,是放在那儿。

放了大半年。没人坐。可它还在。

小陆来,是秋后的事。

小陆二十出头,瘦高,腿长,专在城里和城外两头跑。他替人带话,替人捎物,赚一点脚钱。脚钱不是屏发的,是外面的人给的粮,给的布,给的几个铜板。他跑得勤,城北、上河村、镇上,都熟。

这日他路过老陈门口,看见那张凳。他蹲下,摸了摸凳面。木实,铜凉。他说,陈伯,你这张凳,咋摆门口不坐。

老陈在屋里,听见,出来。枣木尺在腰后。他说,放着。

小陆说,你放着也是放着。外头的人,缺这样实在的物。我拿去卖,换点粮回来,给你留一半。

老陈看那凳。看了很久。他说,你拿去吧。

小陆说,你不说个价?

老陈说,没价。放着也是放着。你拿去,它有个用处,比放着强。

小陆把凳扛上肩。凳不轻,他走得快。老陈看他走远,转身回屋。门没关。廊下空了一块。

小满在城北,看见了。

她背着板子,数小陆扛着凳走过去。她数进眼里,在板子背面添一行:老陈那张凳,被人扛走了,往城外去。

她想跟上去帮一把。可她只会数,不会打凳。她帮不上。她只能看,只能数。数着那凳,离了老陈的门,离了城北,往界外去。

小满站在原地,板子压着背。她想起老范的铜匠铺,正月关的。最后一间铺子,关了。如今老陈的凳,也出了门。手艺的物,一样一样,往界外去。她数着,数不清,可她数。

小陆先去了城里。

他在实施区边上,把凳放下,问路过的人,要不要。

人家摇头。屏发的东西,够用。凳子屏也发,灰的,轻的,一样的。老陈这张,木重,铜沉,和屏发的不一样。可正因为它不一样,没人要。实施区里的人,用惯了一样的。不一样的,他们不敢认。

小陆问了七八个,没一个要。一个户号零五八的吴庆和,看了一眼,说,我这屋里有屏发的,够坐。小陆说,你摸摸这木。吴庆和摸了,说,木是好木。说完,走了。

小陆又把凳扛到平安里门口。小苗在门房,探出头。她说,这凳,老陈的吧。小陆说,陈伯让我拿去卖。小苗说,里头的人,不买这个。屏发的,不要钱,还比这轻。你拿外头去,外头的人稀罕。

小陆说,城里头真没人要?

小苗说,真没人要。他们连价都不问。

小陆把凳又扛起来。他往镇上去。

镇上离实施区八里。到了镇,他把凳摆在集口。集上人多,有卖菜的,卖布的,卖竹器的。他喊,实木凳,铜角,便宜卖。

围过来的人,是镇上和四乡的。他们摸那凳,眼睛亮。一个上河村的木匠,蹲下,敲了敲凳面,听了声,说,这木是老梁的料,结实。

小陆说,你要,给多少。

木匠说,我没钱。我拿半袋米,换。

小陆想了想。米实在。他说,成。

旁边一个镇上的妇人,也说要。她说,我拿三尺布。小陆说,已经应了米了。妇人不舍,摸了摸铜角,说,这铜活细。你往后还有这样的,先寻我。

小陆把凳交给木匠。木匠把半袋米递过来,扛了凳,走了。走几步,回头说,这凳,坐上去,知道是人打的。

小陆看着那凳上了木匠的肩。凳离了老陈的门,离了城北,离了实施区,到了上河村人的肩上。它找到用处了。

他背着半袋米,往回走。路上他想,城里的人不要,城外的人抢。一样的凳,两样命。

回到城北,他把米分给老陈一半。老陈接了米,没数。他说,你留着吃。小陆说,说好分一半。老陈说,你跑腿,该得。小陆拗不过,留了米。

老陈看那半袋米。他想,凳换了米,米能熬粥。凳没白放。

他不生气。他关心的,不是凳卖了没卖。他关心的是,那木,那铜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城外的人,认手艺。城里的人,认屏。两样认法,凳自己选了城外。

他摸枣木尺。尺上的痕,十三道,没少。凳出了门,痕还在。他的手还在。这就够。

老范的铜件,也在这事里,被人念起。

老范正月关了铺子。关之前,他给老陈那对铜角,安在凳腿下。他自己铺子里,还剩些铜活——铜环,铜扣,铜勺,没带走,搁在关了的铺子里,落灰。

小陆听镇上妇人说要铜活,想起老范的铺子。他跑去,铺门锁着,他从窗缝看见里头铜件堆着。他没撬门。他去找老范。

老范不在城北。他关了铺,搬去别处,没人知道哪儿。小满记过,最后一间铺子,今日关。关了,人就没了影。

小陆没找着老范。他跟镇上妇人说,铜活的主人不在,改日。妇人遗憾,说,你寻着了,先告诉我。外头的人,认老范的铜。

老陈听说,叹了口气。他说,老范的铜,和我这木,是一个来路。都是手打的,都无字,都放在那儿,不是卖给谁。如今我的木出了门,他的铜还关着。

他想起老范关铺那日,站在断头路口,摸黄毛狗,说,你跟我那间铺子一样,横在路当中,谁都嫌碍事。可你横你的,他们走他们的。

老陈想,老范横了一辈子,铺子关了,铜还横着,关在门里。那铜,早晚也要像这张凳,往城外去。城外的人,认。

小满又数了。

她数小陆跑了几趟,数老范的铺子关了多久,数那张凳从老陈门口,到木匠肩上,一共过了几双手。她数不清,可她数。

她想帮。她走到老陈门口,看那块空了的廊下。她想,我要是会打凳,也能打一张。可她只会数。数,换不来一张凳。

她把板子放下,蹲在老陈门口。老陈出来,看见她。他说,你蹲这儿做啥。她说,我数你这张凳走了。老陈说,走了好,它有了用处。小满说,我帮不上你打一张。老陈说,你数你的,我打我的。两样,都是活。

小满站起来。她背上板子,走了。板子沉。她数着步子,一步一道,像段桂兰划墙。她数不清人,可数得清自己的步。

老陈回屋,关了门。廊下空着。他想起那张凳,放在门口大半年,没人坐,可天天在。如今走了,他反倒觉得,那块空,也是个样。

他翻开自己那本没写完的账。

账是他早年记的,记打过的物,记给过谁,记换回什么。后来手停了,账也停了。最后一页,记的是那张凳:石塘畈旧梁木,老范铜角四,亲手打成凳一张,放门口,不卖。

他看着那行。笔搁着,墨干了。

他想,凳出了门,这页该结了。他翻到下一页,是空的。他在空页第一行,写:凳一张,出门口,换米半袋,归上河村木匠。

写罢,他拿笔,在上一页最后一行,画了个叉。

叉画得重。墨淡,可痕深。那一叉,把「放门口,不卖」这句话,画掉了。画掉,不是可惜。是它真走了,真有了用处。账上得有个了断。

老陈把账合上。账薄。他贴回抽屉。抽屉里还有枣木尺的备木,还有几枚老范给剩的铜角。

他摸那几枚铜角。凉的。他说,老范,你的铜,也该往城外去了。你不在,我替你记着。

窗外,小陆背着空袋,又往镇上去了。他要去回那妇人的铜活话。城外的人,认手艺。这趟脚,有得跑。

老陈坐着。廊下空着。风从墙那头过来,没了凳接灰,直接落了地。

他想,一张凳的价钱,城里人给不出,因为城里没有价。城外人给得出,给的是半袋米,给的是一句,坐上去知道是人打的。

那一句,比米重。

他没再打一张凳补上那块空。他手还在,可他不急。空着,也是个样。等哪天手痒了,再打。打出来,还放门口。放不放得下去,看缘法。

傍晚,屏上还是那行老话。没提一张凳出了门。屏记的是数,不是手艺。老陈那张凳,换了米,换了木匠的肩,换了镇上妇人的念想。这些,屏一个字没记。

小满在城北,本子又翻一页。她写:手艺的物,往城外去。老陈的凳,老范的铜。我数着,数不清,可它们真去了。

她写完,把本子合上。板子压背。她数不清人,可她数得清,哪些物,出了城。

老陈的账,那一叉画着。下一页空着,等下一张凳,或等老范的铜。他不知道哪天写。可那一页,开着。

凳在木匠肩上,到了上河村。木匠把它放在堂屋,自己坐了。坐上去,他说,知道是人打的。他婆娘看了一眼,说,这铜角细,城里发不出来。木匠说,城里发的不算数,这个算。

凳找到了它的用处。它不再放在老陈门口,接灰。它被人坐着,承着人的分量。老陈若知道,大概只会点一下头。

他关心的,从来不是价。

是那木,那铜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
小陆又跑了两趟。一趟去回妇人的话,说老范不在,铜活暂拿不出。妇人遗憾,留了话。一趟去上河村,看那凳稳不稳。木匠说稳,坐了一个多月,纹丝不动。

小陆回城北,跟老陈学舌。老陈听着,手在膝上。他说,稳就好。

小陆说,陈伯,你再打一张,我还能卖。

老陈说,不急。手在,木在,迟早的事。

小陆跑了。老陈坐着。廊下空着,可那块空,像也在记着,一张凳的来路和去路。

账上那一叉,画定了。下一页,空着,等人,等木,等手痒的那天。

老陈摸枣木尺。尺上的痕,十三道。凳出了门,痕没动。他的手,还在。这就够。

城外的人认手艺。城里的人认屏。两样认法,像两样日子。老陈的凳,自己选了城外。它选得对。

坐上去,知道是人打的。这一句,老陈记在心里,没写进账。账上只有那一叉,画在最后一行,把「不卖」两个字,轻轻画掉了。

画掉,不是卖了。是它,真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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