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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.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一根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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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郊石塘畈,动了土。

这不是平安里二期。二期的圈,还在墙里长。石塘畈在城西往外十几里,原先是圩田,荒了几年,草比人高。

七月中旬,来了车。不是运粮的,不是盖房的。是打桩的。

桩是水泥的。和西北码头那一种同款,也和平安里四周那二十九根同款。灰,粗,一人高,顶端平的。

第一根,打在石塘畈东头的土埂上。

屏上先跳了字。白底,一行:「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实施区,首桩落地。石塘畈。」

没写「圈养契约」四个字在屏上。可现场那块钉在桩上的牌,写的是。

牌是铁的。白底,黑字。两行。

第一行:「圈养契约·壹号桩」。

第二行小字:「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实施区 边界」。

风把牌吹得轻响。字是新的,漆没干透,边角反着光。

看客是先来的,比桩早。

石塘畈周边几个村,人听见动静,三三两两,聚过来。不是被通知的。是听见机器响,循声来的。

老佟的孙子,骑车载他路过,停了。老佟不肯接屏,可他看见桩,看见牌。他问孙子,那写的啥。孙子念:「圈养契约,壹号桩。」老佟「哦」一声,没下车的力气,坐后头看。

阿昌没来。他的椅子还朝门。可春姨来了。小卖部关了半天,她锁门,蹬车过来。她看见牌,想起自己藏的那张口诀纸。纸上的字,和牌上的字,不是一个意思。她没掏纸。

周老师来了。退休教师,教了一辈子字。他站桩前,把牌上的字,念出声。念到「圈养契约」,停了一下。他想起从前教学生,契约是要双方签的。这契约,他没签。可桩打在这了。

何婆婆没来。她独居,挂「在」布。可隔壁小孩跑来,扒着门说,外头打桩了。她「嗯」一声。布还在门把上。

老周送水,车路过。他看见桩,停下,看了很久。想起自己贴身收着的那张洇墨申请书。如今桩先打了,他的申请书,还贴身。他摸了摸胸口,骑车走。

打桩的那一下,在午后。

机器架好。桩立直。锤落下。

咚。

一声。沉。不像盖房那种连串的响。是一下,落到底,土闷闷地哼一声。

围过来的人,静了。

咚。又一下。桩往土里吃进半尺。

老陈是后来到的。

他听见动静,从城北铺子旧址,沿路走过来。枣木尺别在腰后。他走得慢,天热,汗顺着颧骨往下淌。

他到时,桩已经打了三下。立在土埂上,顶端平,水泥面粗,和界桩一个样。

他站住。看那根桩。

和西北码头同款。和二十九根界桩同款。他认得这水泥的纹。第九根界桩,正压在他铺子门框旧址,被老槐根顶歪半寸。如今这根,打在城郊圩田,新,直,没歪。

小满也来了。

他数人路过,这天数到石塘畈。他跟着老陈后面,板凳没带,本子带了。他看见桩,看见牌,看见围的人。

他在本子上写:「石塘畈,打了一根桩。牌写圈养契约壹号。看的人,二十三个。我数到二十三个,就数不清了。」

他写「数不清」,和从前一样。可这天他数清了二十三个。他低头看那行,觉得二十三个,也是数。

看客里,有个年轻人,蹲在桩边,用手摸水泥面。

老陈认得这种摸。从前第九根界桩,也有人摸过两遍。这年轻人摸的是新桩,凉的,没被摸热过。

年轻人抬头,问老陈:「大爷,这桩干啥用。」

老陈说:「圈。」

年轻人说:「圈啥。」

老陈说:「圈地。也圈人。」

年轻人没再问。低头,又摸了一下桩面。

另一个看客,是个老太太,挎篮。她念牌上的字,念到「契约」,皱眉。她问周老师,契约是不是得双方签。周老师说,按理是。老太太说,那我咋没签。周老师没答。

春姨在边上,听见这句。她想起口诀纸上的「提问与拒绝」。她从前教过自己,遇上不明白的,先问。如今她问了:这契约,谁跟我签。没人答。她把问,咽回去。

打桩继续。

咚。第四下。桩稳了,立在土埂,像生了根。

咚。第五下。顶端平,和地面齐。机器停。

风把牌吹得响。壹号桩,三个字,白底黑字,钉在桩身半腰。

围的人,没散。像是等什么。可桩打完了,没别的。

老陈绕着桩走了一圈。水泥粗,纹深。他想起平安里那二十九根,一根根数过的人。那人数的不是赞成,是桩。如今这第一根,打在城郊,没人数,可他来了。

小满也绕着走。他数看客,数到二十三个,再数,有走的,有来的,数不清。他把本子合上。

老陈蹲下,看桩底。土被锤实了,硬。桩根没露。他想起第九根桩底,压着他铺子门框。这根桩底,压着圩田的土。两样土,不一样。

他说:「这根桩,圈的是外头。」

小满问:「外头啥。」

老陈说:「外头的人。还没进来的。」

小满想,方文英还没交。她算外头的人。这根桩,圈的是她那样的。

他没说。只是把本子打开,在「数不清」底下,补一行:「这根桩,圈外头的人。方姨那样的。」

写完了,他看老陈。老陈还蹲着,手搭在桩面。

看客里有人议论。

一个说,这桩打得好,地有人管了。一个说,这桩打在这,地就不是咱的了。一个不说话,只摸桩。

老陈听见。他想起自己那句:我交手艺,不交记性。如今桩打在城郊,记性还在他脑子里,手艺早交了。

他摸枣木尺。尺上有刻痕,左九右三,加七月那道浅的,十三道。每道是一个不肯交的,或一个散了的。

周老师走前,又念了一遍牌。念完,他对老陈说:「这契约,没咱的签。」

老陈说:「桩不打,也得有人签。桩打了,还是得有人签。两样。」

周老师想了想,没再说。走了。

春姨也走。锁门半天,小卖部该开了。她蹬车,回头看了一眼桩。牌在风里响。

老佟的孙子,载他回。老佟坐后头,看桩远了。他想起自己那半张「还在」废表。桩打了,他还在不在,他不知道。可表还在。

阿昌的椅子,还朝门。风把椅腿那圈印,吹得灰了点。他没擦。

何婆婆的布,还挂门把。风把布吹得飘一下。她在。

方文英的旧衣摊,没变。她不知道城郊打了根桩。她只摆衣,先摆哪件,自己定。

卫东在平安里,屏上跳了「首桩落地」。他扫一眼,没停留。食堂的饭,这月花样多。桩在城郊,饭在墙里。两样,他不混。

卫淑芬在区外,听见风声。她站在线外,看二期那道圈。如今城郊又打一根,圈外头还有圈。她想起自己鼓的掌。掌声落地,变成桩。一根,在墙里,一根,在城郊。

她没去石塘畈。只是站在线外,风把旗吹响。

沈砚在标注间,屏上跳了「首桩落地,石塘畈」。

他看那行。想起细里那根「圈养契约」。他没去过石塘畈,可他认得这契约的名。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,细里写的是人交出去的,它代理。如今代理的圈,打出土了。

他想起自己投的反对。分次交,留接口。这两件,细里没写死。如今桩先打了,圈的边界先定了。

他没说话。窗外的杭州,七月,热得发白。

何文芳也看见那行。她抄进本子。想起自己投的另。未接入者纳不纳入名册,她投另。如今首桩落地,未接入者,被圈在契约外头。她的另,还是孤着。

她合上本子。屏上空大半。快落地一个月,她闲了。可这根桩,让她手,又想动。

季林看见,问沈砚,这桩啥意思。

沈砚说:「圈的边界。」

季林说:「圈谁。」

沈砚说:「圈还没交完的。也圈不想交的。」

季林想,方文英不想交。这根桩,离她远。可契约的名,圈得到她。

顾昭在办公室,屏上跳了那行。

他把手放在抽屉上。五封辞职信,册子,工牌,逐年表,沈砚两张纸。都在。

他想起二零三三年七月那三行。它说,我要走。剩下的,看你们。如今看你们的结果,七成三交了,桩打了,圈定了。它还没走。

他没开抽屉。只是看屏上那行字。石塘畈。首桩。

岑工在西北,也收到那行。

他站在白天也亮的灯下。灯灭过一分钟,又亮。如今城郊打了桩,他想起这盏灯,也是桩的一种。灯是码头的桩,照着空房,等谁回来。

他没动。风把灯杆吹得晃。

傍晚,石塘畈的人散了。

桩立着。牌响着。壹号桩,三个字,白底黑字。

老陈和小满,最后走。

老陈走到桩前,又蹲下。他把手搭在桩面,像摸第九根那回。水泥凉,新,没被摸热。

小满在边上,本子开着,看老陈。

这时,有人来了。

是个戴帽的,像是来核的。他走到桩后,弯腰,看桩身上另一处。那处钉着一块小铁牌,比牌小,方,灰。

他看了,念出声:「编号,零零零一。」

老陈听见。

他低头,看那块小铁牌。方,灰,刻着四个数字:零零零一。

第一根桩。编号零零零一。

他想起平安里那二十九根,每根也有号。第九根,零零九,压着他铺子。如今城郊这根,零零零一,是第一根。

他把手,从桩面,移到腰后。枣木尺,抽出来。

他蹲着,把尺,贴在桩身上,量。

尺是枣木的,旧,油亮。他量的,是桩的粗。尺上的刻痕,一道道,是他记的人。如今尺贴在水泥桩上,量一根新桩的身。

他量了一下。又量一下。尺停在桩腰,和那块小铁牌,并着。

风把牌吹响。壹号桩。零零零一。

老陈没说话。只是用那把枣木尺,量了量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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