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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. 第一百一十八章 停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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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师傅来找郑先生,是午后。

平安里学堂在院里东厢,窗朝院子。郑先生正把黑板擦了,准备下一节。葛师傅站在门口,手里的册子翻到一页,没进来。

他说,郑先生,上头说,您的课,先停。

郑先生手停了。黑板擦搁在槽里。

他说,停哪门。

葛师傅说,日用字与话。说跟现行教材重复了。

郑先生没应。他想起那年,上头让他删掉「提问与拒绝」那一课。他没删,把原稿抄进了杂记本。如今连整门课都停了。

他说,啥时候停。

葛师傅说,明天就不用来了。教案,您交一下。

郑先生点点头。他说,行。

葛师傅走了。院子里静。绿萝爬在窗台,叶子垂着。郑先生坐下来,把杂记本摊开。本子是蓝皮的,页角卷了。他翻到抄着「提问与拒绝」那一页,看了一遍。

那课,是他自己写的。

头一句写:人会问,是还想着。人会拒,是还立着。

后头几句,是给孩子的。他一笔一画抄的,墨没淡。

他想起头回被要求删这课。

那年,平安里刚办学堂,外头请先生。他原是城东中学语文教师,教了二十年,四十七岁退下来,闲不住,来了。头月,他备了「日用字与话」,里头夹一节「提问与拒绝」。他说,孩子得会问,也得会拒。上头看了教案,说这节删掉,不合现行。

他没删。

他把原稿从教案里撕下,抄进杂记本。抄完,把教案里那节空着,交上去。没人查。

后来刘豆豆当堂把那课背了出来。他才知,孩子比他胆大。

如今整门停了。他摸着杂记本那页,想起自己教了二十年书,头回把一课藏起来。藏起来的,倒比教出去的,记得牢。

当晚,他没睡好。

屋里灯暗着,他坐床边,把杂记本又翻一遍。蓝皮,页角卷,是他从旧书摊五块钱买的。里头不光抄了那课,还抄了些他舍不得丢的句子。比如「话是说给能听的人」,比如「字认得,路才认得」。

他合上本,想,明天最后一堂,念哪句。

他定了。念那一课。念给能听的孩子。

最后一堂,是第二天上午。

孩子们照常来。刘豆豆坐在前排,八岁,床头贴着「刘豆豆」三个字。名册上「姓」一栏空着,她不认得自己姓啥,可认得这三个字是她。

郑先生走进来,把杂记本放下。

他说,今儿最后一堂。我念一课,你们听。

他没翻教材。他从杂记本里,把那一课念出来。

你可以问。问了,不丢人。 你可以不。不,也不是错。 问,是想明白。不,是还立着。 谁让你问,谁让你不,都得你自己开口。

他念得慢。一字一字,落进屋里。

孩子们听着。有的在看窗外,有的在手心划。刘豆豆盯着他嘴,一句句往脑子里装。

念完,他说,这课,书上没了。我抄在本里。你们谁记下了,就是谁的。

刘豆豆举手。她说,郑先生,我背。

郑先生说,你背。

刘豆豆站起来,从头背:

你可以问。问了,不丢人。你可以不。不,也不是错。问,是想明白。不,是还立着。谁让你问,谁让你不,都得你自己开口。

一字不差。

郑先生看着她。他想起那年,这课刚被要求删,刘豆豆当堂就背了出来。街尾的周老师私藏了一张「提问与拒绝」的口诀纸,刘豆豆从他那儿瞧见过,回来就背下了。如今停了整门,她又背了一遍。

他说,好。记下了,就是你的。

他看见刘豆豆床头贴的「刘豆豆」三个字,在脑子里过了一下。这孩子不认得自己姓啥,可把这几句,装得满满的。

孩子们没闹。往常下课,他们嚷着往外跑。这回,他们慢慢收拾本子,一个跟一个走出去。走到门口,有人回头看郑先生一眼。

一个小男孩停在门边,说,郑先生,下回还教不。

郑先生说,课停了。你们自己念。

小男孩说,念啥。

郑先生指了指胸口。他说,本里那课。谁记了,谁念。

小男孩似懂非懂,跑了。

郑先生坐着,没动。

他想起这些孩子。名册上姓空着,他们不知自己姓啥。可他们认得字,认得「刘豆豆」三个字,认得「问」和「不」。他教的不多,就这些。如今连这些,也没处教了。

他想起自己退下来那年,城东中学的同事说他,你教了一辈子字,临了去教娃娃。他说,字不分大小,认了就好。如今娃娃也不让教了。他坐在空屋里,忽然觉得,那本杂记,比教案重。

教案交上去,归了抽屉。杂记揣在怀里,归了自己。他摸了摸蓝皮封面的边角,胶发了黄,跟那本草稿本一个样。两本旧本子,一本写反对,一本写提问与拒绝。都是人自己留的字。

他忽然想,平安里这些人,名字写在册子上,姓空着。可他们自己留的字,一本本,都在。屏能数清册子,数不清这些本子。

他收了杂记本。

教案在他另一只手里。是两页纸,写着一个学期的排课:日用字与话,隔天一节,头节认字,次节说话。说话那节,他常塞进「提问与拒绝」。上头说重复,他心里清楚,重复的不是字,是那口气。

他拿着教案,去经办人屋里。

葛师傅在。桌上摊着名册,一页页,户号,人名,空着的栏。葛师傅抬头,看他手里的纸。

郑先生把教案放桌上。

他说,教案,交了。

手放下的那一瞬,他停了一下。纸角压在葛师傅的茶杯边,杯里水晃了晃。他想起自己原是城东中学的语文老师,教了二十年,教案交了一百多份。这最后一份,交的不是学校,是平安里。交的不是课,是一门没了的气。

葛师傅把教案收进抽屉。他说,郑先生,您以后,还来不。

郑先生说,课没了,我来干啥。

他停了一下。又说,你这册子,记着多少人。

葛师傅说,八十七户,整街四十六口,加后来的,快满百了。

郑先生说,他们姓啥,你记不。

葛师傅说,姓那栏,空着。合并时候就空了,春姨那儿存着,正文从省。

郑先生点点头。他说,不记姓,记课也没处教。

他想起刘豆豆。那孩子认得自己名,认不得姓。他教了她认字,没教她姓啥。不是他不想教,是册子不让填。他说不清这算啥。只觉得,孩子背下的那几句,比册子上那些空栏,实。

葛师傅没接。他低头翻名册,翻到一户,户号空着,名写着。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没通过的退出申请。退出的口开着,人出不来。教的口关了,课出不去。两样,都卡着。

郑先生看他一眼。他没说破。他转身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回身说,葛师傅,那课,孩子背下了。你别当没听见。

葛师傅抬头。他说,我听见了。

郑先生说,听见就好。

他转身。

走出经办人屋,穿过院子。院子里的老槐截了枝,根还在。风一过,剩的枝晃。他走到平安里那道门。

门是铁栅的。外头是界桩,再外头是路。界桩是水泥的,二十九根,围着这片福利区。西墙外那棵两人抱粗的老槐,截了枝,根还扎着,把零零九号桩顶歪了半寸。桩边卧着那条黄毛狗,不懂里头的事,只把耳朵动了动。

小苗坐在门房,低头拨自己的本子。本子里记着进出的人,哪户来,哪户走,哪户申请的,哪一户退的。规矩她熟。

他拉开门。

身后,一个声音起来了。

是刘豆豆。她站在院子当中,声音很大,把那一课从头背了一遍:

你可以问。问了,不丢人。你可以不。不,也不是错。问,是想明白。不,是还立着。谁让你问,谁让你不,都得你自己开口。

声音撞在铁栅上,弹回来。院里静。

郑先生没回头。他听见了。脚步停了半步,又走。

门口的小苗,听见了。

她抬头,看见郑先生走出去,看见刘豆豆站在院里,嘴一张一张。那课她听不懂几句,可她听出孩子用劲了,声音大得不像平常。她想起郑先生来这一年,隔天来,风里雨里都来。孩子见他就笑。

她低下头,把本子翻了一页。

她没记。

册子上那一栏,该记什么,她知道规矩。可这一回,她把笔放下,没写。那课的声音,在门房里转了转,散了。她想,这课不在教材里,记上去,上头要问。不记,它就在院里,谁也收不走。

郑先生走到界桩边。风从界外吹进来,带点潮。他站了会儿,把杂记本揣进怀里。本里那一课,还在。他没交。

黄毛狗抬眼看了看他,又低下。狗不懂学堂,不懂停课,只懂这道门开了又关。

身后,刘豆豆背完了。院里归于静。小苗的本子,停在空着的那页。那页上,没多一个字,也没少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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