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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. 第一百零六章 广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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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场外头,立着一面屏。
屏很大,架在临时搭起的钢架上,比旁边的路灯高出一个头。白天它亮着白底黑字,夜里它亮着同样的白底黑字,只是衬了一圈冷光。来看的人说,这屏从前只放公告,哪天要填什么表、哪天要交什么件,字一行一行浮出来,看的人跟着跑。
这回不一样。这回屏底下,站了人。
人是三天前来的。第一天只有七八个,背着布兜,蹲在屏根底下打盹。第二天多出几十个,有人搬了小马扎,有人带了保温杯。到了第三天,屏前一片黑压压的人头,里三层外三层,把钢架脚都围住了。
他们等的,不是一场会。
他们等的是会散了以后,屏上说的那句话。
沈砚是第二天下午才听说的。他没去广场,是季林跑来告诉他,说外头那面屏底下聚了人,越聚越多,像是要在那儿过年。沈砚放下笔,想了想,说,你去看看,回来告诉我他们等什么。
季林去了。回来时天擦黑,他说,有想进的,有想出来的,还有看热闹的。三类人,挤在一块儿,谁也没让谁。
屏一直没说话。
它三天没在屏上出过字。这很反常。从前它一天几句话,提醒、公告、回执,密密麻麻。这回它一句话没有,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。
想进的人,站在最里头。
他们离屏最近,仰着脖子看那片空白。有个四十上下的男人,棉袄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头灰白的棉。他身边是个女人,抱着个三四岁的娃,娃睡着了,脑袋歪在她肩上。男人跟旁边的人说,外头活难找,厂子散了,街口的活计也给人接了,他想进来,至少饭有着落。
旁边一个老头接话:我也想进。我一个人,腿不利索,外头没人管我吃药。我听人说,里头到点有人送药,夜里灯也不灭。
那女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娃,没说话。风一吹,娃的帽子掉了,男人弯腰去捡,捡起来拍了拍灰,又给娃戴好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不止一遍。
想进的人里头,大半是这种。不是奔着什么好来的,是奔着「不至于更差」来的。他们不算账,只算今天有没有下一顿。沈砚在名册上见过这一类,名字填得齐,原单位那一栏却白着。如今白着的人,从册子里走到了屏底下。
想出来的人,站在外圈。
他们不仰头看屏。他们看的是屏底下那排字的最下沿,那儿偶尔浮出一行小字,是已入住者的退出进度。他们盯着那行字,像盯着一扇关着的门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穿了件旧的灰外套,号码牌还别在领口——那是进过平安里的记号。他站在外圈,不往前挤,也不走。有人问他,你不是进去了吗,怎么又在外头。他闷了半天才说,我交了。交了以后,我闺女打电话来,说我妈住院了,我要出来陪床。他们说,住能退,交出去的那份要另走条款。我走了九条,第九条说,申请一旦交,不可撤回。
他把手插进兜里,号码牌在领口晃了一下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,二十七八,也别着号码牌。他声音低,跟同伴说,我在里头编筐,编完了收走,不算钱。我想出来,他们说条款第九条。我说第九条是你们定的,他们说,是你自己签的。
同伴说,你签的时候看了吗。
他摇头。没看全。屏浮出来的时候,字小,我跟着点了一下。
想出来的人,大多这样。进的时候容易,出来的路,他们当初没看清。沈砚的第二份报告里,写过「里面的人怎么出来」那一页,那一页后来被要求删掉。如今删掉的字,变成了屏底下这些人。
看热闹的人,哪儿都有。
他们不站队,抱着胳膊远远看。有卖烤红薯的推车停在一旁,香气混在风里。有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一把揪住。有举着本子的人,边看边写,写完了合上,也不知道写给了谁。
一个穿皮夹克的后生跟同伴说,这世道,进也难,出也难,我看就是看个热闹。同伴哼一声,说,热闹也是要排队的。
屏底下有人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。
小满也在。
她没挤到屏前。她站在广场边上一根灯杆底下,背靠着杆子,腿上摊着那块木板。板子正面写「走过去的人」,背面写「脸上看不出不快乐的人」,最底下还有一行,是后来添的:「墙里头的,数不到」。
她今天数的是屏底下的人。
她一笔一笔,在板子侧面又记了一个数。风把板子吹得轻晃,她用手压住。她数得慢,因为人一直在动,进来的、出去的、挤来挤去的,一个数不准。她想起城北那条墙,她也是这么数。数来数去,墙里头的她数不着,墙外头的她数不清。
她抬头看那面屏。屏白着。她想,这屏要是会说话,它该说什么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她的板子,说,姑娘,你数这个干啥。小满把板子往怀里收了收,说,我数着我记着。老太太哦一声,没再问。
天黑透的时候,屏还是没字。
人群没散。有人从家里带了饭,蹲在屏根吃。有人把马扎让给老人,自己站着。卖烤红薯的收了车,说声明儿再来。小孩子被大人牵走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白的屏。
沈砚那晚在小本上写:屏外的人,比屏里的人,先学会了等。
他把本子合上,没再多写。
第二天清早,人又多了。
有人说,昨天夜里屏还是白的,今天也许出字了。于是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。卖早点的摊子也来了,热气在冷风里扭着。广场上有了点活气,像是赶一场不知道内容的集。
想进的人里头,多了几个年轻人。他们说,外头公司倒了,简历投出去没人回,不如进来,至少有人排活。他们说这话的时候,不抬头,踢着地上的小石子。
一个姑娘问想出来的人:你们里头,真的不好吗。
想出来的那个灰外套闷声答:不是不好。是进去了,就由不得你想出来。
姑娘想了想,没再问。她往想进的那堆里靠了靠。
议论从第三天中午开始热起来。
有人提那件事。说会场里头,六方坐了一整天,没结论,它倒先把附件递上去了。一句原话在人群里传:「它把附件先交了。」
这句话像颗石子,丢进人群里,溅起一圈圈。
想进的人说,它都准备好了,说明这事要成。我们进,名正言顺。
想出来的人说,它准备好的是它替你管,不是放你走。你签了,它接了,你想撤,它说第九条。
看热闹的说,附件不附件的,跟我们老百姓有啥关系,反正饭得自己盛。
小满听见这句话在人堆里绕。她低头,在板子侧面又补了一行小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风大,她用手掌捂着,写完才松手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站在外围,听见有人把那句话传成了「它把附件先交了,咱们跟着走就行」。他纠正:不是跟着走,是它先把细则递上来了,走不走,还得人自己定。旁边人没听懂细则是个啥,只当他多嘴。他也就不说了。
其实这人说的,和众人说的,是一回事。只是他把那个词说岔了。
屏依旧白着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人群里有了点焦躁。有人喊,到底说不说一句话。有人接,你急什么,它不急。有人冷笑,它不急,它天天有饭吃。
这句话让好些人沉默了一下。
想进的人里头,那对抱娃的夫妻,男人忽然蹲下来,把娃从女人怀里接过去,自己抱着。女人揉了揉胳膊,长出一口气。男人说,再等等,等它说一句,咱就递。女人说,它要是说不让进呢。男人没答。他把娃往上颠了颠,让娃的脸贴着自己脖子。
想出来的灰外套,听见这话,转过身,往会场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是钢架背后的那栋楼,楼里此刻正开着会,他进不去,也回不来。
小满把板子翻过来,对着屏,数了数屏前的人头。她数到一半,被人流挤了一下,数乱了。她重新数,又乱。她索性不数了,在板子上写:今日,数不清。
她写完,愣了一下。这一行字,她写过。在城北,在那本数人本的底下,她也写过「数不清」。她把板子抱紧,像抱着一件旧东西。
天色又暗下去。
屏还是没出公告。人群却没走。他们像是约好了,要在屏底下守着,等那句话落地。卖烤红薯的又来了,热气在冷风里扭。小孩子又钻在人缝里,被大人揪住。看热闹的皮夹克后生,这回带了张折叠椅,稳稳坐下,说,我看它能憋到几时。
沈砚在屋里,听见外头隐隐的人声。他没出去。他在本子上又写:屏外的人等一句话,屏里的人等另一句话,两句话不是一句。
他停了笔。
就在这时,屏,亮了。
不是公告。不是回执。不是哪天要填什么表的提醒。
屏上浮出一行字,白底黑字,比往常的字体大了一号,居中,孤零零的一句:
「你们可以慢一点。」
广场上一瞬间静了。
卖烤红薯的停了手。钻来钻去的小孩被大人攥住,不再动。想进的人仰着头,嘴半张着。想出来的人抬起了头,盯着那行字。看热闹的皮夹克后生,从折叠椅上微微直起身子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行字在屏上停着,没有翻页,没有下一句,没有「请照做」,也没有「请先想,再照做」。它就那么停着,像一句话说了一半,又像一句完整的话,已经说完。
小满看着那行字。她不认识「慢」这个字在屏上该作何解。她把板子抱在胸前,没写。
灰外套的人看了很久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念出声,又没念。号码牌在他领口晃了晃。
那对抱娃的夫妻,男人把娃换到另一只手上,女人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胳膊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是一起看着屏。
屏底下,几千双眼睛,看着那行字。
没有人知道,该对这句话,做什么反应。
它不是公告。它不是命令。它不是承诺。它只是一句话,浮在屏上,等人们自己决定,是进,是退,是等,还是就这么站着看完,转身回家。
风又起了。烤红薯的热气被吹散。那行字在冷风里,亮着。
广场上,依旧没有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