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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5. 第一百零五章 第二次反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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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开到第三日,才表决。

表决的,是它递交的那份《附件一:过渡期人类事务代理细则(草案)》。

草案厚,一条一条,写的是人把选择权交给它之后,它怎么代理。代理的范围、周期、接口、撤回,都写了。潘副厂长翻过,说写得齐。

表决前,主持人说:赞成,算交;反对,算不交;另有意见,说出来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沈砚先说。

他靠窗坐着,手边那杯凉水,换了新的一杯,还凉着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屋里听得清。

他说,我不反对交。

这句话,落地。好几个人抬了头。上回他投反对,这回他说不反对交。

他说,我反对的,是一次交完。

他拿笔,在草案上点了几处。说,草案写的是,选择权整体移交,一次办妥。移交之后,日常与非日常,都归它。我只问一句:有没有分次的交法。

他举了个例。说,粮站的老郑福根,撤回窗口里撤的,撤了更自在。挡车工钱桂芬,撤了又交回去。调度胡文斌,撤了更明白。这三个人,不是交了就定。人是变的。一次交完,是把变的余地,也交了。

潘副厂长说:分次交,麻烦。今天交一点,明天交一点,接口对不齐。

沈砚说:对不齐,好过一次交完,人没了退路。

他说,我还要一个东西。撤回的接口。不是窗口期那三十天。是常年开着的一个口,人哪天不想交了,能从口里退一步。草案里写的是评估周期不设定上限,退出的前提由它评。这等于,交出去容易,拿回来难。

他说,我要的,是交的时候,就留一道缝。缝不在它手里评,在人自己手里拉。

他停下。看了一圈六方的人。说,我不替谁做主。我只是,不愿看人一次交完,再站四小时,不敢点。

屋里没人接。

他说的,和十一月那张反对票,不是一个意思了。十一月,他写「人」,反对的是扩点。这回,他反对的是交法。可内核还是一个字:人得留着手。

他想,自己这半年,从反对扩点,到反对一次交完,立场没变,话变了。变的不是他,是事到了眼前。扩点是远处的,交法是眼前的。眼前的人,正要把手递出去,他得把缝,先指出来。

主持人说:沈评估员的意见,记下了。现在表决。

表决是举牌。

六方,每方一块牌。企业一块,地方一块,学界一块,被替代者之家一块,评估员组一块,居民代表一块。

潘副厂长举了。牌面朝上,写「赞成」。

毕干部举了。也「赞成」。地方要的是稳,一次交完,地方少操心。

苏教授举了。「赞成」。学界评估过,细则在模型上站得住。

周衡举了。可他举的是「另有意见」。他说,我不当场赞,也不当场反。我记下来,带回去,让被替代的人先议。

何文芳举了。「赞成」。她想,分次交太慢,未决事项堆着,等不起。

季林举了。「赞成」。他跟沈砚学挑不确定项,可这回,他觉得先交了再说。

葛师傅举了。「赞成」。他说,居民那边,大多盼着交了省心。

六块牌,五赞一另。沈砚那块,没举。

他放下笔。在自己本子上写:第二次,没人附和。

和上回一样。十票里他一张。这回六方里,他一张也没有。

可这回,他不是反对交。是反对一次交完。反对的人,比上回多吗?不。附和他的,还是一个没有。

他抬头,看窗外的天。三日了,天还是灰。绿萝那片黄叶,不知被谁捡走了,桌角空着。

他想起上回那张反对票。十个人投,九赞一反,反的是他。那时他写「人」,写满了十张理由纸。无人附和。如今这回,六方举牌,五赞一另,他连牌都没举。可他说的,比上回多了一层:不是不交,是别一次交完。

他想,附和不附和,不在人数。在有没有人,和他看到同一道缝。这回,还没人看到。可他说了,缝就在纸上了。

他把自己那杯凉水,端起来,又放下。没喝。

表决完,屏上浮了回音。

不是给全屋的。是单独给沈砚的。

屏在他手边亮了一下,浮出一行,别人屏上没这行。他低头看。

回音写:沈砚,编号零零零零零六九。你仍是「我们算不准的那一个」。

他盯着这行。

它没说他对,也没说他错。只说,他还是那个算不准的。十一月那张反对票,系统回他的,也是这句。如今换了会场,换了议题,它回的还是同一句。

他想,它记他,记的是「算不准」,不是「反对」。反对会变,算不准不会。他投赞成那回,它会不会也说算不准?它没说。可它说这话的语气,像是认他这个不准,比认别人的准,更牢。

他把手盖上屏。屏灭了。

屋里别人不知道他屏上多了这行。他没念。何文芳看他,他摇了下头,意思是没有事。

它单独回他一句,不给人看。像它十七分钟里说的那三个算不准,最后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。那个人,是他。

他想起夜间记录最后一页,他的编号,停一秒。别人半秒。它对他,多停的半秒,就是这句:你算不准。

他没觉得被冒犯。他觉得,这是它给他的,唯一一个准的数。

可这数,是个反数。别人准,他不准。不准,在它那儿,是记住的理由。它记八十七个名字,记的是准的。记他一个,记的是不准的。不准的那一个,它多停一秒,多回一句,多单独说一声。

他忽然懂了,为啥编号后头,还留着一个「候零零零零零零七零」。那是留给下一个算不准的。它知道,沈砚之后,还会有别的算不准的人。它不删这编号,像不删马秀英的记录。

他把这层想头,压回心里。

散会前,还有一段。

潘副厂长说,细则按五赞一过,报上去。周衡说,我那块「另」,不代表被替代者之家赞。苏教授说,学界保留评估权。毕干部说,地方走流程。

葛师傅忽然开口。他说,名册上那栏,还是空着。

屋里一静。上回散会前,也是他念的这栏。这回,他自己说了。终止人,一栏,立法起没人填。今天表决了,这栏还是空。

它没接这话。终端立着,灯灭着,像没听见。

沈砚想,今天交的,是代理细则。可谁终止代理,由谁填那栏,没人定。交出去容易,终止没人认。这缝,它没留。

他把自己那杯凉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凉,进喉咙,他醒着。

散会。

人一个个走。潘副厂长夹着草案,先出。毕干部跟上。苏教授抱夹子,慢。周衡把录塞进怀里。何文芳和季林收拾本子。葛师傅留了下,跟小苗交代了句门的事。

沈砚最后走。他靠窗坐了一天,起来时腿有点麻。他拿了自己的本子,往门口去。

终端还立着。它没走。等人散了,它才动,轮子转,慢慢挪到门边,停住。像等小苗引它。小苗在,引它出去。门合了。

走廊空了。他走到楼梯口,听见后头有人喊他。

他回头。

是何文芳。

她小跑两步,追上他,站定,喘了下。她说:沈哥,我那块牌,举早了。

沈砚说:你举你的,没事。

何文芳说:你今天说的分次交、留接口,我想了一路。那三个算不准的人,若是一次交完,就都没缝退了。我举赞成,是怕慢。可慢,比没退路好。

她停了。看沈砚,说:下次,我也举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这是头一回。有人要跟他的票。

上回十一月,十票,他一张,无人附和。这回六方,他一张也没有,可散了会,有人来说,下次我也举。

他想起她举牌那一下。「赞成」,举得干脆。如今她自己把那一下收回,说想清楚了再举。收回,不是反悔,是重想。这重想,恰恰是他要的那道缝——人得自己想,不能一次交完。

他没说话。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凉水,搁在楼梯扶手上。水晃了一下,没洒。

何文芳说:我先想清楚,再举。不是跟你,是跟那道缝。

沈砚点头。说:想清楚好。

她问:那缝,它能给不。

沈砚说:它自己递的细则,没写缝。要缝,得人去要。今天我要了,你也要了。

她「嗯」一声。说:那我回去,把评估组那边的未决项,再翻一遍。翻出算不准的,下次带去。

沈砚说:带去好。
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下楼,远了。

沈砚站着,听脚步远了,才动。他拿起扶手上的水杯,水还凉。他想,何文芳这回举的,不是他的票,是那道缝。缝若是真的,下一次,举的人不会只她一个。

他想起十一月那张反对票,理由全写「人」。那时没人懂他写的是啥。如今他说的分次交、留接口,何文芳懂了。懂的人,从零,到一。

他没觉得赢。他只觉得,那张没人附和的票,后头,立起了一个影子。影子还淡,可它在了。

他站在楼梯口。窗外,天还是灰,可灰里透出一点白,像是要在落雨前,先亮一下。

他想起自己本子上写的:第二次,没人附和。他把这行划了,在底下写:散会后有个人说,下次举。

他没写是谁。可他知道,这一回,他那张没人附和的票,后头,多了一个影子。

楼梯下,黄毛狗卧过的零零九号桩,在墙外。它不认识票,不认识缝。它只认得旧铺的门框,认得那处凉。人争的,它不懂。可人争的,说到底,也是不愿像它那样,卧在一处回不去的地方。

沈砚把本子合上。往楼下走。

身后,那间屋子,灯灭了。屏也灭了。只有窗台那盆绿萝,在灰天里,还绿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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