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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. 第八十章 2016 年的发射节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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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总装车间的一面墙上,有人拿记号笔划了竖线。
先是去年的一排:一月十日、二月十一日、三月一日、四月十四日、四月二十七日、六月二十八日、十二月二十一日。七条竖,隔着画,越往后间隔越长,六月到十二月之间空了一大截。
然后是一月到八月的这一排:一月十七日、三月四日、四月八日、五月六日、五月二十七日、六月十五日、七月十八日、八月十四日。八条竖,挤得多,五月里连着两条,隔不到一个月。
画到第八条,笔尖停了一下。
"去年七次。"画的人说,"今年到八月底,就八次了。"
"还有四个月。"旁边的人说,"按这个密度,年底得奔着十几趟去。"
"十几趟,一年前不敢想。"画的人把笔帽盖上,"那时候一年能飞七次,就算顺了。"
墙上那排竖线在灯底下泛着蓝。有人拿手比了比两排的间距,去年的疏,今年的密,密得一眼能看出来。
"节奏变了。"他说。
"怎么变的?"旁边年轻点的工程师问。
"去年那七次,中间断过。"画的人指了指六月到十二月那段空白,"六月那趟炸了,之后停到十二月才复飞。今年这八次,没断过,一月到八月,月月有,除了二月空着。"
"二月为什么空?"
"二月没排上窗口。"画的人说,"窗口不是想要就有。空军管着空域,国际空间站那边管着轨道,撞上了谁都不行。二月那几个窗口,要么风大,要么航道占着。"
"三月那趟砸船了。"
"砸了也算飞了。"画的人说,"砸船是落地的失败,不是发射的失败。卫星送到了,发射这栏就画竖。落地那栏另算。"
墙上两排竖线底下,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,另画了一排小的,标着"落"。落的那排,比发射的疏——去年底一次陆地,今年四次海上,一次陆地,加起来六次落,对着八次发射,有两趟没落住。
"发射八次,落住六次。"年轻工程师数,"落住率,四分之三。"
"四分之三是今年的。"画的人说,"去年落地那栏,基本是空的。一年功夫,从几乎不落,到落住四分之三。这墙上的线,就是这件事。"
厂房里的节拍确实变了。
从前一年飞几次,产线上总有一枚箭在慢慢装,不急。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一次,一条产线上同时立着几枚箭,有的在装发动机,有的在贴隔热层,有的在等总检。叉车来回走,路都嫌窄。
总装车间的白板上,挂着一张倒排表。表的最右栏是"下个月的窗口",往左倒推:哪天该总装完,哪天该总检,哪天该转运,哪天该上架。每一枚箭都按这个表走,表上用红笔圈着最近三个窗口,一个套一个。
"以前是箭等窗口。"管排产的人说,"现在是窗口等箭。窗口在那儿,箭得赶在前面出来。"
"赶不出来呢?"
"赶不出来,窗口就空着,卫星在库房里多躺一个月。"管排产的人说,"客户不乐意,可也没办法。我们一年飞的次数翻了倍,产线就这些。"
厂房里的灯,以前晚上十点就暗一半。现在常常亮到后半夜。夜班的人多了,白班的人走的时候,工位上还有人接着干。
"以前一周一个节点。"管排产的人翻着排产本,"现在一周两三个。节点密了,人就得跟着密。"
"人够吗?"
"不够就招。"管排产的人说,"今年招了不少,总装那边扩了一班。可熟手少,新来的得带。"
"带人的也是新来的活。"
"所以是两线作战。"管排产的人合上本子,"一边交付,一边教人交付。教出来了,下一枚更快;教不出来,卡在总检。"
产线尽头堆着几套箭体壳段,蒙皮崭新,码得齐。有人路过数了数,够装两枚半。
"壳段备着。"管排产的人说,"壳段不缺,缺的是发动机和总检的人。发动机麦格雷戈那边供,总检的人得霍桑出。"
"发动机供得上吗?"
"供得上。"管排产的人说,"穆勒那边的线,产一台是一台。就是装上去的人手紧。"
回收那头的战绩,也上了墙,在另一块白板。
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,陆地第一次接住。到今年八月十四日,海上落成四次:四月八日、五月六日、五月二十七日、八月十四日。七月十八日那趟,一级落回了一号着陆区,算在陆地上。
"四次海上,一次陆地,今年。"写板的人数了一遍,"加上去年底那次陆地,站回来的箭,五枚了。"
有人站在白板前笑。
"以前愁的是落不落得回来。"他说,"现在愁的是,收回来的箭往哪儿放。"
"机库放。"旁边的人说,"机库快满了。"
"满到什么程度?"
"三十九 A 底下那块,原来停两枚都空荡。"管机库的人说,"现在五枚,过道都窄了。再回来两枚,得把样件往边上挪。"
"样件挪不动。"老工程师说,"样件立着是给后面比伤的,挪来挪去,基线就乱了。"
"那就加地方。"管机库的人说,"或者,把卖出去的运走。"
"没卖出去的,谁运。"老工程师说,"现在机库里的,全是没主的。没主,就立着,占地方,也占账。"
白板上"四次海上"那行旁边,有人补了一句小字:七月十八日,陆地,一号着陆区。那是第九次商业补给任务,一级落回陆上的大叉,没用船。
"所以今年落住的是,四次海,两次陆。"写板的人改了口径,"六次落住,对着八次发射。"
"两趟没落住。"旁边的人说,"三月那趟砸船,六月那趟没接住。两趟,算是学费的。"
"学费交得值。"老工程师说,"砸船那趟,甲板补了;没接住那趟,氧化剂配比改了。下次再来,这两处都稳一点。"
"满就再盖。"写板的人说,"马斯克都说了,机库得建大一点。"
这话传开,厂房里好几个人都拿它当梗。谁看见哪枚箭立着占地方,就说一句,机库建大一点。
机库确实越来越满。
肯尼迪航天中心那座三十九 A 台底下,几枚箭并排放着。有的贴着打印的标签,写着编号和状态;有的没标签,挂一张手写的纸,纸上就几个字:待检、待修、样件。
编号 1021 靠一头,标签写着"修一修,有望再飞"。五月六日那枚在中间,纸上是"样件,不飞"。歪着的那枚靠另一头,纸上是"改腿,待定"。
"这排下去,"管机库的人说,"年底得排成两队。"
"两队也不够。"老工程师说,"按这个回收密度,明年这时候,机库得按编号找箭。"
"编号找箭,得先有客户认领。"管机库的人说,"现在这些,没人要,就是立着。"
他拿手电照了照那枚箭的标签。标签是打印的,塑封,贴在腿上,边角用胶带固定。纸上写着:编号 1021,状态:修一修,有望再飞,归属:待定。
"有望再飞,可没说谁飞。"管机库的人说,"飞了,是给欧洲卫星,还是给别家,没定。没定,就还是我的,不是客户的。"
中间那枚样件的手写纸,字是马克笔写的,大,潦草:样件,不飞。纸被海风吹过,角卷了,拿订书钉钉在箭体上。
"这枚最重。"管机库的人拍了拍它,"伤最重,也最金贵——它是第一枚从同步转移轨道回来的,数据都在它身上。"
"数据金贵,可它占地方。"老工程师说,"占着,就少放一枚能飞的。机库就这么大。"
"大就建大一点。"管机库的人笑,"又是那句话。"
歪着的那枚,纸上是:改腿,待定。它的腿还瘪着,没修,立着靠一根临时撑杆,撑杆是后来加的,漆色和箭体不一样。
"这枚最惨。"管机库的人说,"落成了,可歪着。客户看见照片,心里先打个折扣。"
"折扣还没定呢。"老工程师说,"箭的折扣,人的折扣,都悬着。"
同一时间,别的事也在赶。
三十九 A 台在改造,给载人用。这座台子老,飞过阿波罗,飞过航天飞机,如今要接公司的载人龙。改造队在台架上焊新的接口,旧的结构拆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钢骨。
载人龙在装逃逸系统。那套系统把发动机嵌进舱壁,不架逃逸塔,全程都能逃。装的人戴着护目镜,一颗一颗对位,拧的力矩要记进表。
星链的申请,还躺在纸面上。一摞文件,封皮写着计划,里面是几千颗卫星的排布。没人催它,它也不急,先在纸上躺着。
一个工程师两边跑。白天在得州麦格雷戈,管发动机试车;晚上回霍桑,看总装。他在麦格雷戈的板房里吃过晚饭,赶最后一班飞机,落地霍桑已是半夜,第二天一早又进厂房。
"两边都是活。"他在电话里说,"得州的点火不能拖,霍桑的箭不能等。"
"你睡哪儿?"
"飞机上。"他笑了一声,"飞机上比板房舒服。"
三十九 A 台的改造队里,有人从阿波罗年代的老图纸里翻出过一张接口图。图上的字是旧的,标着当年土星五号的管路。如今那些管路拆了大半,新的焊在老骨架上,像给一栋老房子接新线。
"这台上过月球。"改造队的人指着一根旧梁,"现在要送人上天,还是这座台。"
"送的人不一样了。"旁边的人说,"当年是国家,现在是公司。"
载人龙的逃逸系统,装到第七台发动机的时候,卡了一个公差。嵌进舱壁的发动机,法兰对不上零点五毫米,装的人拆下来,拿砂纸手工修,修完再对,过了。
"零点五毫米。"装的人把砂纸叠好,"就这点,耗了半天。"
"半天值。"管装配的说,"逃逸系统差零点五毫米,真要用的时候,就是差命。"
星链那摞文件,有人偶尔翻一下,封皮落了层灰。里面几千颗卫星的排布图,密得像撒在纸上的米。它不急,公司的发射节奏先紧着赚钱的活,星链还在等它自己的箭——那种更大的、能一次撒几十颗的箭,还没首飞。
"星链是后话。"管排产的人说,"现在的猎鹰,先把发射次数冲上去。次数上去了,成本摊薄,星链才飞得起。"
"星链飞得起的时候,这拨人早换了几茬了。"老工程师说。
"换几茬也得干。"管排产的人说,"节奏一旦起来,停不下来。"
八月底,一枚箭被推上四十号发射台。不是去发射,是做常规的静态点火——火箭立着,不飞,九台发动机点几十秒,看数据正不正常。
载荷已经装好,封在整流罩里。那是一颗以色列的通信卫星,名字叫阿莫斯 6 号。卫星在整流罩里看不见,可大家都知道它值钱,约两亿美元,封进去就别再开罩。
加注前的例行检查,一项一项过。
"地面系统正常。"控制室里的人报。
"遥测正常。"
"风正常。"
"航道干净。"
值这一班的人不多,十来个,大多靠在椅背上。这种静态点火,他们做过很多次,流程熟,没人紧张。窗外天好,佛罗里达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台架发白,海风把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,慢慢移。
"天气好得很。"读秒的人看了一眼窗外,"这种天,加注都顺。"
"顺就顺。"旁边的人说,"点完火,这箭就能排进下个月的窗口了。"
"下个月排哪天?"
"九月一日。"管排产的人在电话那头说,"上午九点零七分,窗口开着。"
"九点零七分,记下了。"
控制室里有人把九月一日那行写进本子。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页角压在咖啡杯底下。
这一班的值班长是老面孔,在公司待了这些年,静态点火做过几十次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工单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字。
"阿莫斯 6 号,"他念了一遍卫星的名字,"封进去了,别再开罩。"
"不开。"负责载荷的人说,"罩一封,就等点火,等发射。开罩一次,多一次风险。"
"风险能免就免。"值班长说,"这箭静态点火过了,九月一日那窗口,就把它送出去。"
"送出去,卫星去哪儿?"
"地球同步轨道。"负责载荷的人说,"以色列的通信星,约两亿美元,封在里面。我们负责把它送到,送到就完。"
"送到就完。"值班长重复,"落不落回来,那趟另算。这趟是同步轨道,落回来难,可也得试。"
"试不试,看那天。"负责载荷的人看了一眼窗外,"今天天好,加注顺。九月一日那天,但愿也一样。"
窗外,海风把云推过台架顶端,台架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。控制室里的人不多,话也不多,这种例行的事,大家都熟,熟到有点平淡。
平淡,是这一年发射节奏密起来之后,才有的东西。从前每一次点火都像过节,现在,点火和检查,成了日子本身。
"九点零七分。"值班长又念了一遍,像是把这个时间按进脑子里,"记着。"
控制室里有人应了一声。墙上的钟走着,离九月一日,还有几天。
九月一日上午九点零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