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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章節 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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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. 第五十九章 2014 年 9 月 —— 26 亿美元的载人合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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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月 16 日,华盛顿。发布厅在航天局总部的一层,屋子不大,后排架着三台摄像机,地上盘着一圈黑色的线缆。

美国航天局局长查尔斯·博尔登——他当过航天飞机上的宇航员,飞过四次,2009 年起管这个局——站到话筒前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面上只有两行数字。

“波音,42 亿美元。太空探索技术公司,26 亿美元。”

这是“商业载人运输能力”合同的公布。合同是固定价格的:多少钱就多少钱,超支自己吞。两家各要飞多少次,写在纸背面——最少 2 次,最多 6 次载人轮换任务,把人送到国际空间站,再把人接回来。

台下记者低头写,笔尖沙沙响。博尔登把那页纸放在台面上,纸角被话筒线压住。

“从航天飞机停飞那天起,我们一直向别人买座位。”他说,“这份合同,要把这件事停下来。”

他说完停了两秒,让那两个数字在屋里落定。灯很亮,照得他的袖口发白。有记者追着问波音和公司各分到多少活,他只把任务次数的范围又说了一遍。发布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散场的时候,后排的摄像机还亮着红灯,被摄像师一个一个关掉。

有个记者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买票的。他问,自从航天飞机不飞了,美国每年花在买座位上的钱有多少。台上的人没有给出新的数,只把同一个答案又说了一遍——“这件事要停下来”。

会后,一个航天局的老采购在走廊里跟人说话。他在这个局里干了二十多年,管过航天飞机的备件。他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火箭炸,是有一天早上醒来,发现没有座位可买了。

“船是别人的,票是别人开的价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有座、卖什么价,都不是我们说了算。这合同买回来的就是‘自己说了算’这四个字。”

旁边的人问他,26 亿够不够。

“够不够不看今天,看十年。”他说,“十年里飞几次,一次拉几个人,账才能算平。今天谁也算不出来。”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,走了。

霍桑那边,车间一角围了二十来个人。直播接在一台旧屏上,颜色发黄,声音倒是清楚的。屏幕架在两张工作台叠起来的位置,屏幕底下垫了一块泡沫。

博尔登念到 26 亿的时候,屋里没人鼓掌。有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。

“26 亿。”一个装配工念了一遍,“三年前那笔逃逸系统的钱,才 7500 万。”

“那是逃逸系统,这是整船载人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两码事。”

“波音拿 42 亿。”装配工说,“咱们 26 亿。”

“活儿一样重。”旁边的人说,“固定价,超支自己吞。拿得少,风险一点不少。”

“他们做的是‘星际客机’,咱们做的是载人‘龙’。”装配工说,“两条路。”

“两条路都通到同一个地方。”旁边的人把手里那把扳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“把人送上去,再把人接回来。上去不难,难的是回来。”

有个人把任务次数记在手腕上,用笔帽点着写:最少 2,最多 6。红点一排,写完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,怕蹭掉。

屏幕上的发布会散了,车间里的人还没散。有人把直播回放拉回去重看了一遍,就为了听清博尔登念“26 亿”前面那半句说是什么。

那天中午,车间里没人提前去吃饭。两点多的时候,有人从食堂端了一盘三明治过来,放在工作台上,谁走过谁拿一块。盘子上盖着一层保鲜膜,膜上凝了水珠。

一个钣金工端着三明治站在屏幕前面没走。他掏出手机,走到厂房外面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
“刚才那头,航天局给了我们 26 亿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问是什么钱。

“载人。”他说,“把咱们的宇航员用咱们自己的船送上去。以后不用买俄罗斯的票了。”

他听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,早着呢。先把图纸画完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在厂房的墙边站了半分钟。外头的太阳白得刺眼,地上那道长长的影子是厂房投下来的。他把剩下半块三明治吃完,把纸袋子折了一下塞进裤兜,回去干活。

同一层楼另一头,格温·肖特韦尔在她办公室里算账。桌上摊着一台计算器,一张打印出来的对照表,表上一列写的是别人开的价格,另一列是空着的。

她按的不是总额,是人头。

“联盟号一张票,约 6300 万美元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,一趟。一年送好几个上去,加起来一年超过 7.53 亿。”

屋里坐着三个人:她的助理、一个管政府合同的、还有一个管计划表的。三个人都没说话。7.53 亿是个年年的窟窿,一年一年往俄罗斯那儿流,从 2011 年航天飞机停飞那天起就没停过。

“2011 年 4 月。”她翻到那张对照表的背面,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旧字,“那年我们跟航天局要逃逸系统的钱,同时在文件里写过一句话:目标价是每人 2000 万美元。”

“每人 2000 万。”管政府合同的念了一遍这个数,“今天联盟号是 6300 万。”

“所以这份合同下来,是朝 2000 万那个方向走的。”肖特韦尔说,“26 亿摊到几次任务、多少人,落下来比 6300 万低一大截。它不是免费,是比买票便宜,还把座位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
“攥在手里的意思是?”

“意思是以后不用每年往外送 7 亿多买票了。”她说,“送人上天的活儿,从掏钱买座,变成自己开船。这两件事在账上是两码事,在心里也是两码事。”

“便宜多少,能算出来吗?”

“等飞起来再算实账。”肖特韦尔把计算器推开,“现在先认这个数:不用再年年往外买票。”

她说完,把对照表翻回正面。正面那一列“别人开的价格”底下还有几行,写的是别的运载火箭的价格。她拿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,没写数字,只写了一句话:等载人飞起来再补。

“留个空格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填真的。今天填的数是猜的,猜的数传出去,明年就得按猜的兑现。”

文件柜在墙角,柜门有一格是坏的,关不严。有人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纸有点黄,边上有订书钉留下的两个小孔。

那是 2011 年 4 月的文件。上面写着“商业载人开发”第二轮,给公司 7500 万美元,用途一栏写着:研制“龙”飞船的集成式逃逸系统。

“三年前这张纸,7500 万。”他把纸摊在桌上,“今天那张,26 亿。”

管计划表的凑过来看。两张纸并排:一张薄,一张厚;一张上面写着逃逸系统,一张上面写着载人运输能力。

“7500 万那张,是让船能逃。”他说,“26 亿这张,是让船能载着人来回。从能逃到能载人回家,中间走了三年。”

“那 7500 万养出来的东西,在哪儿?”有人问。

“在舱壁上。”管计划的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,“八台发动机嵌在舱壁两侧,不是顶上架一座塔。塔重,起飞几分钟就得抛掉,白扔。嵌在舱壁上的这套,飞全过程都能把人拽走,落了还能跟着船回来。”

肖特韦尔把 2011 年那张折好,压在 26 亿的文件底下。
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将来给新人看。他们会以为这一天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
当天下午,霍桑收到一份传真。纸边翘着,墨色发灰,传真机的滚筒在纸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竖线。

那是内华达山脉公司递到政府问责局的抗议书。这家公司也参加了竞标,最后没拿到载人合同,它不认这个结果。

“它告的是流程。”管政府合同的把传真从头看到尾,“说评审里有几处不合适。按规矩,抗议一递,关于这单的活儿得停一段。得等政府问责局出结论,一般要几个月。”

“几个月里我们干什么?”装配工问。

“还能干什么。”管政府合同的把传真压在桌角,“图纸接着画,件接着做。钱还没进来,活先干着。他们要告就告,流程走完,该谁的谁。”

“我们这边要不要也说点什么?”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走流程的事,谁说话谁难看。把自己该交的材料按时交上去就行。”

肖特韦尔从门口路过,看了一眼那张传真,没去拿。

“2011 年我们放弃猎鹰 1 号改款那天,空军那边也够呛。”她说,“那次是我们自己捅的娄子,照样把话摊开谈了。今天这次,是别人不痛快,走的是流程,不是人情。”

她把门带上。走廊里的机床声又被关在里面。

到这一步,钱的名头有了,任务的次数有了,把人送上天的授权也有了。可飞船怎么回来、往哪儿落,还没定。

霍桑那边当天就有人把海图铺在桌上。太平洋东部那一片被划出来,圈了几个方框,方框里写着坐标。打捞船的名字在一张纸上列了一列,其中一艘正在船坞里保养。

“落水是最省事的。”一个负责回收的工程师说,“以前的货船都落在水里,船开过去捞起来就行。可载人的不一样,人坐在里头,一落水就得赶紧把舱门打开、把人弄出来。”

“那就在水面上落。”

“水面上落,得有人等在附近。”他把手指按在海图上,“风一大、浪一高,等在那儿的人先受不了。而且我们不知道它落到哪儿,只能等它落了再追。”
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
“有一块东西在海上等着它。”他说,“它落到那块东西上,我们就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
载人“龙”要从轨道上下来,得有个地方接住它。航天飞机当年落在跑道上,三条腿一架,机轮在混凝土上磨出一条白烟。这艘船没有轮子,也没有机翼。它只能落进水里——或者,落在海上的一块东西上。

钱是有了。可飞船要怎么回来、往哪儿落,还没定。海上得先有一块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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