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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2.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上的那台机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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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张图,第一次给人看。”

六月八日,公司的一间会议室。一位管对外展示的工程师把一张概念图钉上白板。图上是颗方方正正的卫星,侧面伸着两片像翅膀一样的东西,翅膀上密密排着细管。

“这叫什么?”底下有人问。

“第一号算力卫星,”工程师念出图角印的小字,“还没正式名字,先这么叫。”

那两片“翅膀”被红笔在旁注了一行:可展开液冷散热器。红笔的字小,小得像怕人先注意到它。

“为什么带这么大的散热片?”又有人问。

工程师没急着答,先把图往亮处推了推。“这个等会儿热控的人来讲,”他说,“我只说一句:天上没有风,热量散不出去,会把自己烧坏。”

白板下的地上搁着一杯没人喝的水,水面浮着一点灰。灰不动,像替这颗还没命名的星,先记着:它最要命的敌人,不是别的星,是它自己发出的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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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名字定了。”

六月二十五日,半夜。一位值班的工程师刷着手机,手机光打在他下巴上,下巴的青色胡茬看得清。

“叫什么?”旁边合着眼的同事问。

“星智,”工程师把屏幕转过去,“他自己在社交平台上确认的。就两个字。”

同事睁开眼,瞄了一眼。“星,智,”他念,“算力放天上,名字倒实在。”

“他说这是给太空造的数据中心项目。”工程师把屏幕锁了,锁屏的光灭得干脆,“第一号那张图,现在算是有姓了。”

桌上那部手机还亮着最后一丝余光,余光照在键盘上,键盘上沾着一点泡面汤的渍。渍干了,干得像替这个名字先盖了个不正式的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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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空里没有空气。”

热控组,一间挂着热力学图的办公室。一位热控工程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,方块四周画了一圈向外辐射的箭头。

“在地面,机器发热,有风扇吹,有冷却水带走。”她把粉笔顿了顿,“天上没有空气,风扇吹给谁?热量只能靠辐射,自己往外发光一样散掉。”

对面的年轻工程师点头,点头点得太快,被她抬手止住。“所以,”她接着说,“我们得带大面积可展开的液冷散热器。热量先传到液体里,液体流到展开的大片板子上,板子对着冷太空,把热辐射出去。”

“多大面积?”年轻人问。

她把一叠草稿推过去,草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。“单颗星峰值大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千瓦,”她说,“把这么多热带走,散热器摊开,比星本体还大几倍。”

草稿边角沾着咖啡渍,渍把一行数字晕开,晕得像在替这片还没造出来的板子,先洇出一层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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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芯片,上天会出错。”

芯片选型会,一间贴着线路图的房间。一位硬件工程师把一块商用图形处理器样品放在桌上。样品巴掌大,外壳反着冷光,冷得不像在人间。

“地面上它跑得好好的,”他说,“可到了轨道,宇宙射线——”他改了口,“高能粒子撞进来,会让一个比特翻个儿。这叫单粒子翻转。”

对面的系统负责人皱眉。“翻了会怎样?”

“算错一个数,或者整个模块重启。”工程师把样品翻过来,翻出背面的焊点,“地面机房错了,重启就行。天上错了,你够不着。”

“那用抗辐射的芯片?”

“抗辐射的,性能差一大截,还贵得离谱。”工程师把样品放下,放下时轻得像怕碰坏,“所以难在这:要在抗辐射能力和算力性能之间,找一条缝。缝太窄,两边都挤。”

他手边一杯茶凉透了,杯壁凝着水珠,水珠顺着杯身滑,滑到桌面上洇出一个圈。圈慢慢扩大,像替这个两难,先在地上画了个无解的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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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月四号,财报当天,我们说了要和英伟达一起做。”

财务发布会的后台,一位项目经理对着笔记本改稿。稿纸上“携手英伟达”几个字被画了下划线,线下还补了一行小字:基于优化后的维拉·鲁宾机架级系统。

“维拉·鲁宾,”旁边的人念,“那是他们家的机架级系统名字。”

“对,”项目经理把幻灯片翻到那一页,“第一代星智卫星,就建在这套机架上面。双方一起改:供电、热管理、频宽、可靠性,还有物理上怎么塞进星体。”

“等于把地面机房,拆了重装上天?”

“差不多,”项目经理把稿纸合上,合时纸响,“只不过地面机房散热靠空调,天上靠那几片大板子。地面断电有备用,天上只能靠太阳能板和电池。”

他手边那杯水的表面浮着一点会议室顶灯的影,影被空调风吹得晃,晃得像在替这套还没组装的机架,先预报了它将来要待的那片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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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首批,二〇二七年第四季度首发。”

八月底,一位跟踪项目的记者在稿子里写下这句话。稿件边上贴着马斯克的原话摘抄,摘抄是用红笔划了重点的。

“他说二〇二八年达到显著规模,”记者对着编辑念,“比招股书里写的二〇二八年,提前了。”

编辑抬眼。“目标呢?”

“他自己讲的:两年半内十吉瓦,三年半内一百吉瓦,终极一太瓦。”记者把数字念完,念得自己停了一下,“吉瓦,太瓦——这数是按发电站说的。”

“地面算力现在多少?”

“二〇二六年底大约两吉瓦,二〇二七年底接近十吉瓦。”记者把笔帽盖上,盖得咔一声,“也就是说,天上这块,要从零,往地面现在的总量上追。”

编辑没接话。他望着窗外,窗外是得州八月的白晃晃的太阳,太阳晒得路面发软。软得像在替那句“最便宜的地方会是太空”,先在地面的热里,反着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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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厂在巴斯特罗普。”

得州,巴斯特罗普一处工地。一位基建负责人踩着碎砖走,碎砖在他鞋底咔咔响,响得惊起一只停在钢筋上的鸟。

“这厂,”他指前方一片刚起框架的厂房,“叫巨型卫星工厂。计划二〇二七年底,人工智能卫星量产。”

旁边的人记。“和谁一起?”

“特斯拉,英特尔,”负责人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,压住被风掀的檐,“三方推一个叫太拉晶圆厂的东西。长期目标,一年造出一太瓦算力的硬件。”

他手边一份效果图卷着,卷边被风吹得哗哗拍小腿。拍得他停下,弯腰把图按住。“这图上的厂,”他说,“现在还是泥。泥变机器,还得一年多。”

远处一台打桩机开始响,响得地面颤。颤得像替这块将来要挂上天的机房,先在地里,夯了第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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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电从哪来?”

供电组,一间堆着电池样品的房间。一位供电工程师把一块折起来的太阳能板样品摊在桌上。板子展开,展开时铰链响了一声脆的。

“单颗峰值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千瓦,”他说,“这些电,靠两片大太阳能板对着太阳发。轨道那头没有云,没有黑夜挡太久,太阳一直照。”

对面的新人算了一下,算得笔停在中途。“这么大功耗,板子得铺多大?”

“所以星体也大,”工程师把板子往回收,收得折页又响,“这也是为什么它不像普通通信星,薄薄一片。它是个带翅膀的发电厂,翅膀一面散热,一面发电。”

他手边一杯水结了层薄冰碴,冰碴贴着杯壁,壁凉得他指尖一碰就缩。缩回来,他继续摆那块样品,摆得像在替这颗星,先把它的命根子——电,在地上摊开给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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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塞进去,不是放进去。”

可靠性组,一间摆着振动试验台的房间。一位可靠性工程师拍了拍台子边缘,台子是不锈钢的,拍出闷响。

“维拉·鲁宾那套机架,是给地面机房设计的,”他说,“现在要塞进星体,得扛发射时的抖,得扛入轨后的冷和热,得在真空里不出岔子。”

旁边的机械工程师点头,点头点得很实。“物理集成这四个字,”机械工程师说,“就是让地面那套铁,到了天上还是那套铁,只是轻一点、稳一点、坏不了。”

“双方一起改,”可靠性工程师把台子上的固定夹拧紧,拧紧时扳手咔咔响,“供电接口、热接口、频宽、结构——每一处都得重对一遍。对不上,上天就散。”

试验台旁一张纸上画着机架和星体的剖面,剖面被红笔改了十几处,改得纸面发花。花得像在替这套“塞进去”的活,先记下了它要闯的十几道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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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终极一太瓦。”

公司市场侧,一间对着数据的办公室。一位看成本的同事把预测表推到中间。表上最底下那行写着“终极目标:一太瓦”。

“这是发电站的口气,”他说,“一太瓦,是一千个吉瓦。现在全世界的地面算力加起来,也就这个量级。”

对面的人笑了一下,笑得短。“所以他说的是,要把地面的总量,搬到天上去。”

“是愿景,”看成本的人把表收回,收回时纸角卷了,“愿景和厂房之间,隔着巴斯特罗普那座还没起的厂,隔着星舰一趟趟的发射,隔着那几片散热板能不能真把热带走。”

他手边一杯凉咖啡浮着油花,油花被空调风吹得聚了又散。散得像在替这个“一太瓦”,先在地面的杯子里,打了个未必兑现的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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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年内,部署算力最便宜的地方,会是太空。”

一位工程师在食堂重读了那句话。手机屏幕上是转发的原文,原文是他老板在公开场合讲的,讲得短,像他一贯的算术口吻。

“持续的太阳能,”工程师念出后半句,“不用抢电、抢地、抢冷却水。”

对面端着餐盘的人笑了一下。“地面机房抢的就是这三样。”

“所以他才往天上想,”工程师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出一声闷响,“天上太阳一直照,地不用买,水不用抽。听着省,可做起来——”

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刚起框架的工地方向。“要做成,得那座厂先起来,得星舰一趟趟地把硬件送上去,得散热片和抗辐射的芯片都过关。哪一样,都不是嘴上这句能解决的。”

餐盘里剩半根凉掉的薯条,薯条软塌塌地躺着,塌得像在替这块“天上机房”,先在地面的晚饭里,泄了点气。

他端起餐盘起身,起身时又看了一眼那句转发。屏幕还亮着,亮着那句像预言一样的话,预言里没有写:第一批,还得等一年多。

这块机房要挂在天上,第一批还得等一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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