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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2.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张还没批下来的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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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桑那间办公区的灯到晚上还亮着。管合规的人把一份申请的首页平铺在桌上,首页上印着递出去的日期,日期那一行被荧光笔涂了一道黄,黄得刺眼。
“九月二十八日递的,”管合规的人对来的人说,“通信许可。工作期写到明年三月二十八日。”
来的人把椅子拖过来,拖得滚轮在地砖上滚出一声闷。“批了没?”来的人问。
“到十月二日,”管合规的人说,“还没批。还能改。”
他手边一杯水见底了,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粉,粉是蛋白粉,搅不匀,沉得像这桩事停在那儿不动。管合规的人把首页翻到第二页,翻得纸响。
“工作期拉得长,”管合规的人说,“是因为第十五次、第十六次都排进去了。排进去了,才要频段、要落区、要一个能盖的印。”
来的人把那行日期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“能改,”来的人说,“就是说,批下来之前,还能动日期。”
“动日期,”管合规的人说,“就是动那座台的排期。台只有一座能用的,改一天,后面全挪。”
“第十五次,”管合规的人把首页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拉出底下那行小字,“不早于十月十九日。第十六次不早于十月三十日,从佛州那座台走。两发都在这张工作期里。”
来的人把那行小字念出声,念完咂了下嘴。“佛州那座台,”来的人说,“有许可吗?”
“还没有,”管合规的人说,“所以第十六次更悬。悬的先放着,先把眼前的纸等来。”
他手边那杯水的粉沉底了,沉得杯底白了一层,白得像替这行小字记着:写在纸上的日子,要等印来了才算数。
办公区的打印机还亮着灯。管文书的人守到最后,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,页边发烫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页上是申请书的附页,附页列着要用的几段频率。
“这几段,”管文书的人对来锁门的人说,“是箭上天后要占的。占了,地面才听得到它。”
锁门的人把外套搭在臂上,搭得袖子垂下来。“听不到呢?”锁门的人问。
“听不到,”管文书的人说,“就不知道它飞到哪、有没有事。那跟盲飞差不多。”
他手边那杯水的底早干了,干得杯底留一圈白痕,痕像替这页附页记着:它列的每一段,都得有人点头。
“九月二十八日递的,”管文书的人把附页叠齐,“到十月二日,点头的人还没点。还能改,就是说,还可以再磨几轮。”
锁门的人把灯关了一排,关得屋子暗下去半边。“磨几轮,”锁门的人说,“日子就往后走。”
“往后走,”管文书的人说,“十九日那圈,就跟着往后挪。”
打印机灯还红着,红得像替这份申请记着:它还在路上,没到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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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邦航空局的流程在某个楼层慢慢走。管落区的人把一份审查意见压在玻璃板下,玻璃板边角磕缺了一块,缺处被透明胶粘过,胶发了黄。
“卡在落区安全案例,”管落区的人对同事说,“卡在‘用塔架接飞船’这件事上。”
同事把上一版的任务单抽出来,任务单上“飞船捕获”那几个字被红笔划掉,划得狠,纸背都洇透了。“上一批,”同事说,“第十四次要接飞船,就是卡在这儿的审查,拿掉了。”
“拿掉,”管落区的人说,“是因为案例没过。没过,就不敢把‘接住’写进任务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茶面浮着一点灰,是通风口飘下来的。灰停着,像替那次被划掉的任务单记着:它想接,没接成。
“这次第十五次,”管落区的人说,“要不要接飞船,还看这道案例过不过。过了,才敢写。不过,又是划掉。”
同事把任务单折了,折出一道深痕。“过了也没那么快,”同事说,“过了,还有箭、还有塔、还有那张通信的纸。”
管落区的人把审查意见从玻璃板下抽出来,抽时带起一角,角被胶重新粘住。“这道案例,”管落区的人说,“要证明塔接住飞船之后,落区里的人、船、空域都安全。证明不了,联邦航空局不点头。”
同事把那行被划掉的任务单又看了一眼。“第十四次点头了吗?”同事问。
“第十四次没点头,”管落区的人说,“所以捕获被拿掉,改成只入轨、只落海。第十五次要接回来,得先让这道案例过关。”
管落区的人点头,点头点得很慢。“一道卡一道,”管落区的人说,“卡住的,从来不是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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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区另一头,管频率的人盯着一台显示器。显示器上排着一长列频段,频段密得像梳子的齿,齿与齿之间只留着窄缝。
“通信许可,”管频率的人对旁边的人说,“根子上是一件事:箭上天之后,跟地面说得上话。说得上的前提,是这段频率没人抢。”
旁边的人把笔记本摊开,摊得页角翘起来。“有人抢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总有别的系统在用,”管频率的人说,“近地的、同步的、军方的。排清楚了,才批得下去。”
他手边搁着一支红笔,笔没盖,笔尖在桌沿磕了一下,磕出个蓝点,点小得像替这列频段记着:哪一格空着,哪一格满着。
“九月二十八日递的,”管频率的人说,“工作期到明年三月二十八日。这半年里要飞的几发,频段都得在这张纸上落定。”
旁边的人把笔记本翻页,翻得页响。“落不定呢?”旁边的人问。
“落不定,”管频率的人说,“箭在台上,话也说不出去。那就不是飞不飞的问题,是飞出去聋不聋的问题。”
管频率的人把显示器往下滚了一屏,滚出更密的频段。“近地这一段,”管频率的人说,“挤得厉害。星舰一上天,要同时跟好几路说。说不上,地面就瞎。”
旁边的人把笔记本合上,合得页角压平。“所以说,”旁边的人说,“纸不批,不是不能飞,是不敢放心飞。”
“不敢放心,”管频率的人说,“就是钱花了,心悬着。悬着的活,干不长。”
显示器上的频段还在闪,闪得像替这间屋子记着:一张纸没批,整张频率表都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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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放着一份批文。批文印好了,字是齐的,齐得发平,可右下角该盖印的地方空着,空得像缺了一颗牙。管文书的人把印泥盒打开看了一眼,印泥早干了,干得裂了纹。
“没盖,”管文书的人对来的人说,“没盖,就不算数。”
来的人把批文拿起来对着光,光从窗缝进来,照出纸背的纹。“盖了才发?”来的人问。
“盖了才生效,”管文书的人说,“生效了,那座台才被允许把箭送出去。”
他手边一杯咖啡凉了,凉得杯口凝了一圈水,水顺着杯壁滑,滑到桌面上留了一道浅印。管文书的人没擦,由它留着。
“现在,”管文书的人说,“纸在这,印没来。印没来,就什么都定不了。”
来的人把批文放下,放下时角压皱了。“十月二日了,”来的人说,“还没来。”
“还能改,”管文书的人说,“说的是还能改。改着改着,日子就往后挪。”
印泥盒的裂纹还在,裂得像替这份批文记着:它等的不只是印,是印后头那串排期。
联邦航空局的档案柜比人高。管审查的人从柜里抽出一摞往来的函件,函件用曲别针别着,最上面那封盖着“退回补正”的戳,戳红得发暗。
“这一轮,”管审查的人对来对接的同事说,“要的不是‘能不能飞’,是‘落下去安不安全’。”
同事把那封退回的补正翻过来,翻得纸角翘。“安不安全,”同事说,“他们要算到哪一格?”
“落区,”管审查的人说,“飞船要是被塔接住,就不在海里落。可接住这件事,案例还没过。过不了,就得按海上落来算安全距离。”
他手边一杯水凉了,凉得杯壁凝了层水珠,珠滴到函件边上,把“退回补正”的戳洇湿了一角,角软下来,软得像这桩事被反复打回。
“第十四次,”管审查的人说,“就是这么把飞船捕获拿掉的。拿掉,才飞成。第十五次要不要放回来,看这道案例。”
同事把函件重新别好,别得曲别针硌手。“案例过了,”同事说,“才敢把‘接住’写回任务单。”
“过了也才敢写,”管审查的人说,“写回来,台上那两条臂才算没白张着。”
档案柜的抽屉没关严,漏出一条缝,缝里塞着更早的函件,早的发了黄,黄得像替这道审查记着:它走得慢,不是头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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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的日历被人圈了又划。管计划的人拿笔在十月十九日那格画了个圈,圈完觉得不对,用笔划掉,划掉又圈上,圈得纸面起了毛。
“十九日,”管计划的人对同事说,“第十五次,不早于这一天。”
同事把日历往前翻了几页,翻到九月二十八日,那格写着“递申请”。“递了一个星期了,”同事说,“纸没回。”
“没回,”管计划的人说,“就还在圈。圈了划,划了圈,因为日子悬着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支黑笔,笔帽没盖,笔尖在日历底边洇出一个点,点慢慢大,大得像替这串悬着的日子记着:十九日是计划,不是定数。
“一号台还在重建,”管计划的人忽然说,“塔臂翻新、火焰沟铺板、外皮更换。这些没完,它就接不了星舰。”
同事把日历合上一半,合得纸响。“那就是说,”同事说,“二号台现在唯一能用。任何一次推迟,都没备选台。”
“没备选,”管计划的人说,“所以十九日这一圈,划不掉。划掉了,也没别的台接。”
管计划的人把笔放下,放下时笔滚到日历边上,滚得墨点蹭在九月那页。“十月,”管计划的人说,“整月都压在这一座台上。十九日那一圈,是第十五次。后头要是接飞船,间隔还想压到最短。”
同事把十月那页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“最短,”同事说,“就是两次星舰之间,别留空档。可空档不是咱们定的,是纸和台定的。”
“纸和台,”管计划的人说,“哪个先到,哪个先松。现在俩都没到。”
墙上的圈还毛着,毛得像替这座基地记着:它把所有赌注,压在一座张着臂的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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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对接的人把两张台的状态单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张写着二号发射台,状态栏填着“在役”;另一张写着一号发射台,状态栏填着“重建中”,重建项下分着三行:塔臂翻新、火焰沟槽铺板、外皮更换。
“二号台,”管对接的人对来的人说,“是唯一在役的轨道发射台。星舰要飞,只能从它这儿。”
来的人把一号台那张翻过去,翻得纸背朝上。“重建完呢?”来的人问。
“重建完,”管对接的人说,“才多一座。现在没完,就还是一座。”
他手边一杯水剩个底,底里沉着两片茶叶,叶是蜷的,蜷得像替这两张单子记着:一座在干活,一座在停工。
“所以任何一次推迟,”管对接的人说,“都没有备选台接住。推迟一天,就空一天。空一天,海上那三艘还得在海上漂着等。”
来的人把两张单子叠齐,叠得角对角。“纸没批,”来的人说,“台又只有一座。”
“纸和台,”管对接的人说,“缺一样,箭就拴不稳。”
窗外的风把基地的灯吹得晃,晃得两张单子上的字也跟着跳。两张单子都没盖,都没填完,像替这阵子记着:能飞的台只有一座,能等的纸还没来。
管对接的人把窗关了,关得风进不来。“海上那三艘,”管对接的人说,“太平洋两艘,大西洋一艘。塔接得成,它们就少干一回。塔接不成,它们还是兜底。”
来的人把两张单子收进文件夹,收得角对齐。“所以,”来的人说,“纸和台,其实也替那三艘定日子。”
“替它们定,”管对接的人说,“定得成不成,看这座基地先把自己的事办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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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没来,台上那两条臂就一直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