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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4. 第二百四十四章 7 月 11 日 —— 82 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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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利福尼亚海岸,范登堡以北的一段崖边。清晨天没全亮,几个看客裹着外套站在风里,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口冒的白气被海风吹斜。一个人举着望远镜,镜筒朝南,朝着四号工位的方向。崖下的礁石上停着几只海鸟,风一过,它们缩着脖子不动,像是也在等那一点亮。远处岸线上有几盏路灯还亮着,灯把礁石的边勾出一道淡黄,和天上的灰混在一起,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海。
“说是凌晨发,”他对旁边的人说,“世界时三点零一分五十七秒。咱们这儿天还没亮透。”
旁边的人低头看手机上的钟,钟上是一串本地时间,比世界时慢了几个小时。他把手机揣回兜,双手交叠捂在杯壁上取暖。
“二十四颗,”举望远镜的人说,“这一发带二十四颗星链,归在第十七到第四十八批。”
海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,拍完退下去,退下去时带起一串白沫。看客们不说话,只等着南边那一点亮。其中一个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挡住灌进脖子的风,风里带着咸,是太平洋那头吹过来的。另一个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,揉了揉被海风吹出的泪,又举回去,怕错过那一点亮起的前一秒。风里有人小声报了句本地时间,报完没人接,只剩浪声替他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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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登堡四号工位,控制室。钟跳到世界时三点零一分五十七秒,箭离地。载荷二十四颗星链,编号在第十七到第四十八批里。这一发,是二〇二六年全年的第八十二次猎鹰系列发射。
控制员在屏上记下这个数,记下时手没停,像只是在流水线上盖了个章。窗口有四小时,宽松,不赶。
“八十二,”广播里有人念,“全年第八十二次。”
念完没人接。控制室后面挂着一张排期,排期上从年初的“1”一直写到今天的“82”,中间没有空格,像一列数爬过了半年。排期纸有点卷,是被空调风长期吹的,边角翘着,有人用胶带在背面贴了两道。控制员伸手把排期抚平,抚不平,便由它翘着。他记得年初贴第一张“1”时,这面墙空荡荡,如今密得没处下针。
控制室里,有人把“82”和去年全年摆到一起比。去年的数小一圈,今年的到七月就压过了去年大多数月份。“去年这时候,”他指着排期上半段,“才到四十几。今年翻了近一倍。”
“全年第八十二次,”控制员念,“猎鹰系列。下个整数,一百。”
旁边的人把计数器归零重设,设到“82”停住,像是给下半年留个底。他盯着那两个数,一个旧的刚归零,一个新的停在半年处,像两截被截断的绳。控制员把这个数念给旁边的记录员听,记录员头也不抬,手在键上敲,把八十二存进当天的档。档越积越厚,厚得柜子快关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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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洋上,两艘无人船在值守。一艘叫“当然我还爱你”,母港在长滩,常年在太平洋这头转;另一艘叫“请看说明书”,也在太平洋。两艘船名都取自同一本小说,船本身一东一西,各守一片海。今天这一发的落点,在太平洋,归这两艘里的某一艘接。
“当然我还爱你”号的甲板上,管回收的人扶着船舷,望着南边的天。雷达在舱里转着,转一圈,屏上多出一点回波。他看了一眼腕上的钟,离落点还有一阵,便把双臂撑在船舷上,让海风把袖口吹得鼓起来。
“四点多的窗口,”他对水手说,“这一发落太平洋。咱们这头接。”
水手没回头,只把缆绳紧了紧。太平洋的浪比大西洋的碎,船晃得人站不稳,他两腿分开,像钉在甲板上。风里夹着一点雨星,不大,落在甲板上瞬间没了,像被钢板吃了。落点标已经漆好,白环在甲板中央圈出一块,他低头看了眼,确认环心那块软垫没松动。另一艘“请看说明书”的回波也在雷达上,隔着几十海里,两个点一左一右,像两只眼睛盯着这片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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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发的一级,约九分不到后落在太平洋上值守的那艘无人船甲板中央。落点标四周一圈淡淡的印,印子和上一批落海留下的叠在一处,分不清新旧。
管回收的人蹲下,用手指量了量着陆架的间距,量完在记录本上写:居中,无偏移。
“第八十二次的这枚,”他自言自语,“落得稳。”
水手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水。热水在风里冒气,气很快被吹散。两人都没提这是全年第几次,提了也没用,明天还有明天的数。管回收的人喝了一口,把杯子搁在缆桩旁,转身去核对甲板上的固定扣。扣环都扣死,他挨个拍打了一遍,拍到最后一个,停了一下,又补拍一下,才放心。
“当然我还爱你”号的航海日志摊在舱里。水手翻到这一发那页,写下落点、时间、海况。写完后他指给管回收的人看:“咱们母港长滩,常年在太平洋这头。另一艘‘请看说明书’也在这片海,两艘轮流守。”
管回收的人点头:“东岸那头是‘缺一点庄重’号,各守各的。今天这一发归咱们。”
海风从舱门钻进来,把日志页吹得翻了一页,翻到空白那张,等人填下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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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地的办公室里,有人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,地图上贴着各国一年的发射计数。美利坚这半年的数,八十二,贴在最上头,孤零零一个,比大多数国家全年的数还高。贴纸边缘有点卷,是被手指反复按过的,按出了一道浅印。
“半年,八十二,”做进度的人说,“多数国家一年都到不了这个数。”
对面的人把地图卷起来,卷到“82”那张贴纸时停了一下:“所以下个整数,不是九十,是一百。”
“一百次,”做进度的人重复,“按这节奏,秋天前就能撞上。”
他把“82”那张纸从地图上揭下来,揭时胶还黏,黏在指尖。他盯着那个数想了想,又把纸重新贴回最上头,贴时胶还黏,黏在指尖。贴完他退后一步,看地图整体,八十二孤零零压在顶上,下面一溜小国的数,差着一大截。他手指敲了敲桌面,敲在八十二旁边,像在催它长得更快些。秋天前到一百,这个数他上半年就想过了,如今过半才真正信。
基地的灯还亮着。做进度的人临走前,又把那张贴纸按了按,按实了。按实了,他才发现纸角还翘着一点,又按了一下。
“半年八十二,”他念,“秋天前,该到一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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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岸边,一个退休的工程师捧着保温杯,看火光落进海里。他年轻那会儿,一年也看不了几发,站在这儿的人更少。那时的发射得提前几天守,守完了还未必成。如今他退休多年,反倒天天能听见消息。
“那时候,”他对同伴说,“发一次是新闻。现在发一次,群里就几行字。”
同伴笑:“新闻看多了,就不新了。可这数,还是吓人。”
保温杯里的热气被风吹斜,斜得他眯了眼。他想起早年画过的图纸,那一页页摊开,和眼前这排期上的数一样,都是一步步垒起来的。图纸上每根线都有名目,如今这排期上每个数也都有名目,只是名目换成了日期和批次。
范登堡的清晨,控制室外的平台上有个做气象的人,举着风速仪看海面。仪上数跳着,跳到一个稳的区间。他眯眼望了望天际线,云层薄,没有要变的样子。
“风稳,”他对同伴说,“四小时窗口里都稳。这发不赶。”
同伴把风速记进本子:“不赶就好。赶的才容易出岔。”
海风把本子页吹得翻了一下,翻到写着“全年第八十二次”那行,风停了,那行稳稳朝上。做气象的人把仪收进兜,兜里的屏幕还亮着,亮着那串世界时:三点零一分五十七秒,已经是过去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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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洋上,“当然我还爱你”号的雷达屏转着,转一圈,回波上多一个点。管回收的人盯着那个点,点慢慢靠近船。他把望远镜举起来,朝点来的方向望,海天一色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雷达上那一点实在。
“来了,”他对水手说,“这一发的落点,归咱们这头。”
水手没回头,只把缆绳又紧了一道。太平洋的浪碎,船晃得人站不稳,他两腿分开,像钉在甲板上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船在浪里晃,晃得远处海岸线的灯成了一串会动的光。管回收的人忽然想起东岸那艘“缺一点庄重”号,这会儿怕也在接另一枚。两片海,两种浪,干的却是同一桩活。
做进度的人把世界地图卷起来,卷到“82”那张贴纸时又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年初那张排期,从“1”写到今天,中间没有空格,像一列数爬过了半年。
“半年,”他重复,“八十二。多数国家一年都到不了。”
崖边的看客收了望远镜,把手插回外套口袋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身后的海浪一下下拍着礁石,拍完退去,像在数着什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,天已经亮了,亮得那道斜火早没了影。
“八十三,”他对自己说,“下一发,该是八十三了。”
范登堡四号工位的控制室里,计数器还停在“82”。控制员把这一发的记录归进档案,归档名他写:全年第八十二次,猎鹰系列,二十四颗星链。写完后他看了一眼窗外,东边的天也亮了。
“下一个整数,”他对同伴说,“是一百。不是九十。”
同伴笑:“你倒会数。”
风从控制室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排期单角翘起来。
做进度的人把“82”那张贴纸又按了按,按实了,才转身走。他在门口停了停,回头看那张地图,八十二还贴在最上头,等着被另一张取代。取代它的,会是九十二,还是直接一百,他猜不准,也不急着猜。岸边的浪一下下拍着,拍完退去,把数又往前推了一格。
灯还亮着。
下一个整数,还在前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