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222
19zh-Hans

官方小說

222.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场不加点火的全流程

2,726 字 · 0 閱讀 · 已發佈 · zh-Hans

五月二十日清晨,二号发射台的加注设施先动了起来。

液氧责任人站在泵房外,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管线上点了一遍。二号台的泵比老台子多,储箱也大,按他的说法,今天这趟加注,会比过去快。

"开阀,"他对对讲机说。

泵响了。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,低沉,连绵,像远处压过来一列重载的火车。液氧顺着管子往箭里走,管子外面先挂了一层白霜,霜越结越厚,最后把阀门遮了一半。

一个负责阀门的人扯了段胶带,贴在阀体上,胶带上用记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。风一吹,胶带边角翘起来,名字却还在。

液氧责任人听着泵声,把手套的指节处攥了攥。二号台的泵比老台子多,加注的节奏也更快,可他不敢松神。满罐的压力下,哪道阀门、哪根管线先露怯,今天这场就是要逼出来。

"这趟不点,"液氧责任人说,"就是把流程走完。"

白雾从箭脚底下漫出来,贴着地面铺开。箭体开始结霜,先是尾段,一点点往上爬,像有人拿粉笔从下往上涂。

---

基地外一处高地的停车场里,几个来看发射的人架起了望远镜。

路面封到二十一号,海滩也封了,他们进不去,只能在这儿远远地望。望远镜里,二号台那枚箭模模糊糊,半截埋在白雾里。

"在加注,"一个举着望远镜的人说,"你看那雾,是液氧的冷出来的。"

旁边的人没抢镜子,只仰头看天。"今天不飞吧?"他问。

"不飞,"举镜子的人放下望远镜,"网上说今天是彩排,不点火。真飞是明天,还是后天。"

"七个月没飞了,"旁边的人说,"看个彩排也值。"

风把停车场边的草吹得倒向一边。几个人轮流看那枚雾里的箭,谁也不急,反正是赖在这里的第三天。远处基地的灯白花花的,照着那团慢慢结霜的影子。

举镜子的人把望远镜收了,揣进怀里。"七个月,"他说,"头回见它动弹。"

"动弹是动弹,"旁边的人说,"可没上天。"

"急什么,"举镜子的人笑,"明天它要真飞,咱们就在这看它上去。"

草丛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,被风盖过去又冒出来。几个人靠着车,不再说话,只望着那团雾。雾里那枚箭结着霜,慢慢地,白得越来越厚,像要把自己裹进一层冰壳里,等明天被人唤醒。

---

控制室里,发射总监坐在主位。

他面前那块新屏亮着,倒计时程序一行一行往下走。今天这场叫湿式彩排:全流程加注,倒计时走到底,发动机不点。

"推进剂到位,"一个席位报。

"倒计时程序启动,"另一个席位报。

屏上的数开始跳:T 减 十分钟,T 减 五分钟,T 减 一分钟。数字一格一格地减,控制室里没人喊口令,只有键盘声和呼吸声。

发射总监把手臂搭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他看过太多次真正的点火,今天这场,屏走到最后也不会有火。可流程得走,阀门得试,传感器得在满罐的压力下报一遍数。

他想起去年十月那次,第十一次试飞,也是这套倒计时,只不过走到零之后,火就起来了。今天走到零,火不起来,可他反倒更紧张——真飞的那天,屏后头站的人会比今天多,屏外的眼睛也会比今天多。

"把数记好,"他对报读席说,"明天照这个来。"

"到零,"席位报,"程序终止,未点火。"

屏上停在一个静止的零。发射总监点了下头,把椅背上的手收回来。

---

基地另一头的楼里,一间会议室亮着灯。

法务和财务的人坐在长桌两边,桌上堆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。今天是招股说明书公开的日子,文件要正式递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,公司启动上市。

一个做表的人把最后一页订进册子,抬头看对面。"咱们这头交了,"他说,"发射场那头今天也在动。"

"两拨人,"财务的人说,"一天里见不着面。"

做表的人点头。他手边那杯咖啡凉了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。窗外的发射场看不见,隔着几栋楼,隔着一片灌木。这栋楼里的人谈的是数字,那栋台子上的人谈的是阀门和霜。

"他们加注,"财务的人说,"咱们交表,各忙各的。"

做表的人把册子合上,封面上印着公司名,底下是一行日期:五月二十日。

"外面会盯着数字看,"财务的人说,"营收那一栏,他们先念。"

"星链占大头,"做表的人说,"收入靠它撑着。"

财务的人把咖啡端起来,发现凉透了,又放下。"发射那块还在亏,"他说,"下一代的研发投入摆在那儿,数字不好看。"

"不好看也得交,"做表的人说,"招股书就是把家底摊开。"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的灌木被风吹得晃,会议室里只剩打印机余下的一点暖味。这栋楼和发射场隔了几百米,隔着一个他们今天都不会踏进去的世界。

---

加注到了后段,箭体已经白得发亮。

霜结了厚厚一层,从尾段一直爬到箭身中段。风一碰,霜屑簌簌往下掉,落在地上,又被白雾盖住。泵还在响,液氧责任人盯着压力表的指针,指针稳稳地停在绿区。

"满罐,"他对对讲机说。

控制室回了一句:"收到,满罐。"

液氧责任人摘下手套,手套外面也沾了霜,凉得扎手。他朝箭看了一眼,箭在雾里像一根巨大的冰棍,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"不点,"他又说了一遍,像说给自己听,"今天不点。"

风把雾吹偏了,露出箭脚一截没结霜的钢梁,钢梁上是早上管台架的人敲过的那道印子。

---

午后,加注结束,推进剂开始往回卸。

泵的声音变了调,从压过来的低沉,变成抽走的空响。箭体上的霜开始化,先是一滴水,然后一片,水顺着箭身往下淌,在台基上积成一摊。

负责阀门的人去揭自己那截胶带,胶带被水浸软了,名字糊了一半。他把它扯下来,揉成一团,塞进裤兜。

"明天,"他对液氧责任人说,"明天才是真的。"

液氧责任人没答,只看着那摊水。水里有霜化下来的白,混着沙,慢慢渗进台基的缝里。卸空了的箭不再结霜,钢壳子重新露出本来颜色,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冷灰。

"一场不加点火的全流程,"液氧责任人说,"走完了。"

他把手套重新戴上,手套外头的霜早化了,只剩一点潮。他朝箭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往泵房走,靴底踩在台基上,留下两行湿印。

---

塔架下,一个管台架的人仰头看卸空了的箭。

霜化完之后,箭身中段留了一道水痕,被风一吹,半干不干地挂在那儿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钢壳子冰凉,却不挂霜了。

"明天满罐再来一遍,"他对旁边的同事说,"到时候就不是彩排。"

同事低头检查脚边的管线接口,接口上还凝着一点水珠。"今天这趟,"他说,"阀门没漏,传感器没报错,算顺利。"

"顺利是顺利,"管台架的人说,"可没点火,到底差一口气。"

风从海面过来,把那道水痕吹得更淡。二号台的导流槽是新砌的,水泥味早散了,这会儿只剩下铁和盐的味道。箭立在那儿,安静得不像一台即将赴火的机器。

---

傍晚,公司发言人丹·胡特站到话筒前。

他是公司的发言人,平时管对外讲发射的事。今天他要对外面说清,台上那场不是发射,是一场湿式彩排。

"今天完成的是一次全流程加注与倒计时演练,"丹·胡特说,"发动机没有点火。"

台下有人问,那明天呢。

"明天另有安排,"他说,"以通告为准。"

丹·胡特把稿子放下。他没多讲,也没讲为什么今天不点。话筒架上的红灯还亮着,他侧身让开,让摄像拍一拍背后基地的方向,那边雾刚散,箭静静地立着。

"这型箭第一次在二号台走完这套,"他补了一句,"算它自己的头一回。"

台下有人追着问,那明天若不成怎么办。丹·胡特顿了顿,没给准话。"看天气,看箭,"他说,"能成的时候自然成。"他伸手把话筒架上的红灯关了,红灯灭的一瞬,会议室后头的摄像也停了。

---

夜里,控制室里只剩几个人。

发射总监把那张日程表摊开,五月二十日那一栏写着"湿式彩排",五月二十一日那一栏空着,等着填真试。他拿笔在二十一日下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
"明天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才是数到零还接着走的那天。"

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屏,屏关着,只有"待命"两个字。今天这场,屏走到零就停了;明天,屏要到零之后,再往下去。

发射总监把笔帽盖好。控制室外的风小了,海面平静了些。箭在台子上,霜化完了,钢壳子干干爽爽,像在等明天那一场它真正该有的火。

旁边的人把屏关了。屋里的灯也跟着暗了一格,只剩设备指示灯在黑里一明一灭。他想起白天那摊化下来的水,此刻大概已经渗进台基的缝里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
"今天走的,"他对发射总监说,"是明天的底。"

发射总监没抬头,只"嗯"了一声。日程表摊在桌上,五月二十日那一栏写着"湿式彩排",墨还新;五月二十一日那一栏空着,像个张着口的问号。

彩排结束时箭体上的霜化了,日程表上写着明天。

為這部作品評分

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