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. 第一百九十二章 星舰基地改名之后

五月三日是星期六。投票点设在星舰基地一栋活动板房里，板房的门大敞着，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摊着一份选民名单。名单是打印的，约二百八十三人的名字排成密密麻麻几栏，每一个名字后面被工作人员用黑笔打了勾。居民加起来约五百人，绝大多数住在基地周边的公司宿舍和拖车里。

一个负责发选票的人把票箱抱到桌角，票箱是透明的塑料箱，箱口贴着封条。他说："今天只投一件事，建不建市。赞成的投进这边，反对的投进那边。"他用手比了比箱子中间那道隔板。

下午收箱时，两个人把票数念出来。二百一十二票赞成，六票反对。念到"六"的时候，屋里安静了一瞬，有人轻轻"嗬"了一声，不像高兴，也不像意外。

门外，风把沙吹进板房，落在名单的边角。发选票的人把名单收起来，收得很紧，像怕风再掀开它。他说："二百八十三人里来了二百一十八个，剩下的没来，也不算反对。"

当天晚上，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帖文。帖文是埃隆·马斯克发的，他是公司的创始人，写的是："星舰基地，得克萨斯，现在是一座真正的城市了！"屏幕的光打在举着手机的那个人脸上，他看了两遍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没接，只说："这下真成城了。"

新城市的头三把椅子没人抢。第一任市长是罗伯特·"博比"·佩登，他是公司得州测试与发射副总裁，三十六岁，投票前一个月才把家从另一处基地宿舍搬进这片辖区。市委员两人，一个是珍娜·佩特泽尔卡，原星舰基地运营工程经理；另一个是乔丹·巴斯，公司环境健康与安全高级总监。三个职位都没有竞选对手，选票上他们的名字后面是空着的对手栏。

一份竞选承诺书压在会议室的玻璃板下。承诺书上写着一行手填的数字：不接受超过 1110 美元的竞选捐款。佩登用蓝笔在落款处签了名，笔尖顿了一下，把"博比"两个字写在了引号里。他说："没人捐，也没人争，这承诺书更多是给外面看的。"

佩特泽尔卡把承诺书收进文件夹，文件夹是她从运营工程部带过来的，侧面还贴着旧的资产标签。她说："市议会第一次开会前，先把能定的定下来。捐款这条先立住，别等有人送钱上门才想规矩。"

"送钱的上门也没处送，"巴斯说，"这地方五百人，能捐的也就是自己人。1110 块封顶，够买几箱水。"

建市的正式请求，不是五月才有的。头一年十二月，凯西·吕德斯写了一封信给卡梅伦县法官。吕德斯是原美国航天局载人航天负责人，2023 年加入公司，任星舰基地总经理。那封信的复印件现在躺在佩登的抽屉里，纸边有些翘。信里有一句话，被佩登用荧光笔标了出来："为了继续扩大快速研制和生产星舰所需的队伍，我们需要让星舰基地作为一个社区成长起来。"

"这话是她写的，"佩登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，"推上去的那个人是她，不是我们。我们只是被推出来的那几个名字。"

巴斯凑近看了一眼，说："社区成长，意思是得有学校、有诊所、有路。这些公司其实早就在管了，建市只是把名分落下来。"

"名分落下来，权限也落下来，"佩特泽尔卡说，"比如海滩关闭权，现在是县里的，法案要移交给市里。移过来，疏散令的执行就归我们管了。"

夏天，市议会第一次开会。会议室是板房隔出来的，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，制冷不够，屋里的人额头上都挂着汗。议程贴在白板上，白板笔的字有点洇：

一、市议会规程通过。 二、道路与公用设施管护分工。 三、海滩关闭与疏散令执行细则。 四、下季度预算（暂列空白）。

佩登主持，他没拿稿，手里只捏着一支笔。他说："规程就一条原则，按州里给的模板走，我们不另起。道路和设施，公司原来怎么管，接着怎么管，市里只挂个名。"

佩特泽尔卡接话："设施那块，自来水、电、垃圾清运，原先是公司运营工程部排班。现在名义上归市，人手还是原班。"

"预算空白是因为还没税，"巴斯说，"这地方没商业，税收没有，开销靠公司拨。拨多少写多少，先空着。"

白板上的第四项一直空着，没人去填。会议室的挂钟走了半圈，第一项到第三项逐条过了，没人反对，因为反对的人不在屋里。

海滩关闭权是争点。现在关闭博卡奇卡海滩与州立公园的权力在县里，州议会配套法案要把它移交给新市长与市议会。法案草案的一页摊在佩登桌上，纸比别的文件新，像是刚打印的。草案里有一条，把不服从疏散令定为乙级轻罪，最长可处 180 天监禁。

"这条硬了点，"佩特泽尔卡说，"原来疏散令是劝，现在是罪。180 天，不短。"

"县里不乐意交，"巴斯说，"他们觉得现在这样挺好。"

卡梅伦县法官埃迪·特雷维尼奥是管这一片地方的民选官，他早先就表过态。他的说法是：县里和公司一直是好伙伴，没必要改。这话传进板房里，佩登听了，把草案那页翻过去，背面是空白的。他说："法官不交，法案就得在州议会多走几道。走完之前，海滩还是县里关。"

反对的声音在投票当天就到了现场。几十个人举着牌子站在路口，牌子是手写的，字被风吹得抖。南得州环境正义网络的贝卡·希诺霍萨也在其中，她举着一块写着"先问住在这里的人"的纸板。得州卡里索／科梅克鲁多部落的克里斯托弗·巴萨尔杜站在她旁边，面对一个凑过来问话的记者，他说："这不只是重要，这是神圣的。"

记者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的塑料封皮反光，照出巴萨尔杜绷着的脸。希诺霍萨补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刮断了一半："你们建市，关的是我们的海滩。"

路口那头，板房里的会还没散。佩登把草案收进文件夹，文件夹合上时夹住了草案的一角，他抽出来，角上留下一道折。他说："城里的事，今天才算开头。"

投票点外头站着几个投完票的人，没人立刻走。一个住在拖车里的女人捏着填好的选票，没急着投，先对着名单看了好一会儿。名单上"建市"两个字下面印着"赞成／反对"，她用指甲在赞成那侧划了一下，留下一道白印。她说："我投赞成，但我想知道税怎么收。"

发选票的人把透明票箱往桌角挪了挪，说："这地方没商业，短期不征税，开销靠公司拨。征税的事市议会现在定不了，得等州里给模板。"

女人把票投进赞成那侧，箱子轻轻响了一声。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说："不征税就好。征税我就搬，拖车我开得走。"

旁边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把选票折成两半，塞进反对那侧。他说："我无所谓市不市，我只关心封路别太勤。封一次我少上一天班，一个月封四回，我半个月白干。"发选票的人没接话，把他的票在箱口按了按，按实了。

建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，一个管设施的人拿着一本交接单站在水泵房门口。交接单是新打印的，表头从"公司运营工程部"改成了"星舰基地市政"，墨色比旧单子深。他翻到"自来水"那一项，签字栏里还是原来那几个人的名字，一个没换。

"名头换了，干活的人没换，"他对旁边的人说，"水还是这几根管子，泵还是这几台，巡线还是我走。"

旁边的人接过单子，在"接收人"一栏签了名，笔迹和他在公司时的签字一模一样。他说："接了也是我巡，市里不另派人。市里现在连个修水管的工牌都发不出来，工牌还是公司的。"

"那这交接单算什么。"

"算名分。"管设施的人把单子合上，封皮上的新表头被阳光照得发亮，"名分落了，活还是原来的活。等以后真有市里的编制，再重签一次。"

佩登以市长身份签的第一份文件，是道路养护授权。那份文件薄薄的，两页纸，第一页写着辖区内的沙石路归市里管护，第二页是签字栏。他拿笔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笔尖在纸上点出个小墨点，才落下名字。

"以前这条路公司自己修，现在市里名义上管，"他把文件推给佩特泽尔卡，"实际还是运营工程部出人出车。市长的印今天才刻，刻完先盖这份。"

"盖了就生效？"

"盖了名义上生效，"佩登说，"执行的还是那拨人。你别看这印新鲜，底下干活的手一样。"

一个周边老住户在这天也来了，他不是为了道贺，是来问海滩。他手里攥着一张旧的海滩开放日历，日历上用蓝笔标着往年开放的月份。他说："你们建了市，海滩是不是就归你们关了。"

佩特泽尔卡把交接单放下，说："关闭权现在还在县里，法案在州议会走，走完才移交。移交之前，怎么关还是县里定。"

"走完要多久。"

"看州里，"她说，"快则几个月，慢就不好说。法官那边不乐意交，法案每多一道，就慢一截。"

老住户把日历收起来，收得很松，像没使劲。他临走时说了一句："海滩是我们这辈人赶海的地方，别让一纸市印把它锁了。"声音不大，但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。佩登等他出了门，把那份道路养护授权翻到背面，背面是空白的，他写了个"待海滩权移交"的备忘，写完把笔帽扣上，扣得咔哒一声。

城里的事刚开头，而联邦航空局那张纸已经准备好要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