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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6.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只手在前线,一只手在工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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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的早上六点,露水还挂在钢架上。
海滩上的蚊子在灯下成团。一盏吊在集装箱角上的灯亮着,把一圈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白。风从墨西哥湾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,把人的衣角掀起来。
凯西·吕德斯这天来得早。她是原美国航天局载人航天负责人,2023 年加入公司,任星际基地总经理。她踩着沾了泥的靴子从板房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没拧紧,走一步晃一下。
"台面那块板,昨天夜里铺到第几排了。"她问旁边的人。
旁边的人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上是夜里拍的照。混凝土板一块挨一块,边角还湿着。
"还有两排。"他说,"水往沙地走,今天得再压一遍。"
吕德斯把保温杯放在一辆翻斗车的挡板上。杯底磕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印。她弯腰看那排板,手指在板缝上蹭了一下,指腹沾了点白。
"九号那枚的裙段,什么时候上塔。"她问。
"等合体。"旁边的人说,"二十五号还在等阀门。"
"阀门几号到。"
"说是这周。"他说,"到了先试,试完再合。"
吕德斯直起身,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叫"机械哥斯拉"的塔。塔在雾里只露出下半截,顶上的灯一红一红地闪。
"合上了,才算这只手在前线落了地。"她说。
旁边的人没接话。风把集装箱上贴的一张排产单吹得卷了角。单子顶上用马克笔写着"九号/二十五号",下面列着十几行,每行后面都打了勾,只有最后三行空着。
* * *
霍桑的走廊这天挤。
两个部门的人在走廊尽头撞上。一边是星舰那边的,一边是猎鹰那边的,谁都不让谁先过。墙上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,闪一下灭一下,把人影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基科·东切夫从会议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。他是公司的发射副总裁,常年在这几条走廊里跑。他看见两拨人堵着,停下脚。
"又是抢人。"他对跟着的人说。
"猎鹰那边说,十一月还要发三颗星链,班车上得再加一班。"跟着的人说,"星舰这边说,台面上缺二十个焊工,宿舍也满了。"
东切夫把那沓纸翻到中间一页。纸上是一张招聘需求单,星舰部门那一栏写着"总装 15、焊接 30"。他把那行看了一遍,在"焊接 30"下面又描了一遍,笔尖压得重。
"宿舍。"他说,"上批那四十个床位,猎鹰先占了一半。"
"星舰的人住在更远的拖车里,班车绕一圈要多走二十五分钟。"跟着的人说。
"那就再加一班车。"东切夫把纸合上,"猎鹰那头的节奏不能断。今年要发九十六次,落下一次就是欠的。"
走廊那头,猎鹰那边的人已经走了。星舰的人还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那张宿舍分配表,表上红笔圈了十几个名字,又被人用黑笔划掉了一半。
"焊接的人,先给台面。"东切夫说,"箭合不上,后面都空着。"
那人把分配表折起来,塞进工装后兜。走廊的灯不闪了,白晃晃地照着一地脚印。
* * *
猛禽产线在另一栋厂房里。
节拍是这里唯一的声音。一台发动机从工位这头推到那头,吊索松开,落进托架,拧紧,再往下一道。每隔一段差不多固定的时间,就有一台下线。
管产线的人站在第四工位旁边,手里捏着一支计数笔。每过一台,他在贴在墙上的表格上点一下。表格是从月初排到月底的,一格一格,有的格子里已经填了序列号后四位,有的还空着。
"这台多少天了。"他问旁边的技术员。
"三天。"技术员说,"比上旬快了半天。"
"快半天不够。"管产线的人说,"一枚超重助推器要三十三台,一艘星舰要六台,加起来三十九台。一架箭就把一个月的产线吃光。"
技术员低头看那台刚下线的猛禽。它还挂着吊装带,铭牌上刻着序列号,钢面被冷却液冲得发亮。吊装带是橙色的,带子上沾了几点黑的油。
"上头问,能不能再快。"管产线的人说。
"快不了。"技术员说,"涡轮泵那道,慢就是慢。人加上去,也只是多一双眼睛看着它转。"
他弯下腰,用手指摸了摸刚下线那台猛禽的进气道边缘。边缘凉,带着金属的余温。吊装带在它身上勒出一道浅痕,痕里积了点灰。
"这台去哪。"技术员问。
"去得州。"管产线的人说,"九号那枚,三十三台里还差几台。"
"差几台。"
"三台。"管产线的人说,"加上二十五号的六台,一共还差九台没到位。"
技术员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灰。厂房顶上的排风扇转着,把焊接的味儿往这边带。
"九台,按现在的节拍,要几天。"他问。
"一周出头。"管产线的人说,"前提是中间别出返工。"
"返工呢。"
"返工就往后挪。"管产线的人把计数笔别在胸兜,笔尖朝外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格,空着的格子还有一小片。
"发动机造得多快,才是真的天花板。"他说,"台子修得再好,箭装不满,也是空台。"
厂房外头有卡车倒车的蜂鸣,一声一声,隔着铁皮墙发闷。
* * *
白板立在总装间的门口。
上面用蓝笔画着一枚箭的轮廓,底下分两截,上半截标着"星舰 6",下半截标着"超重 33"。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下"合计 39",又在下面画了个圈。
两个工程师靠在白板前说话。一个手里拿着一杯水,杯沿沾了灰。
"三十九台,全要同一批的工况。"拿水的说,"任何一台掉链子,整枚箭的速度就不够。"
"第一次试飞那回,三台没点好。"另一个说,"滑出去之后方向就偏了。"
"那是台子的问题,也是发动机的问题。"拿水的喝了口水,"这次把液压推力矢量换成电动的,箭体重新设计过。"
"换了之后,产线也跟着改。"另一个用指节敲了敲白板上"33"那块,"一台发动机从试车到装上箭,中间过多少道,你自己数。"
白板右下角贴着一张便条,写着"九号/二十五号 合体窗口:十一月"。便条的胶边翘起来,有人用透明胶又压了一道。
"合体不是终点。"拿水的说,"合上了,还要等许可。"
另一个没说话。他把手里那截粉笔搁回白板槽里,槽边积了一层白沫。
* * *
霍桑另一头的计划室里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。
那是猎鹰今年的发射排期。一格一格,从一月排到十二月,已经填进去九十六个格子里的绝大部分。管计划的人用红笔在十一月的那几格底下画了线,线旁边标着"星链 12、星链 13、重载 1"。
"今年要发九十六次。"管计划的人对进来的人说,"九十一发猎鹰 9 号,五发猎鹰重型。"
进来的人扫了一眼白板。"去年六十一。"
"去年六十一。"管计划的人说,"前年更少的。今年这个数,是把所有人手都摊开了算的。"
"星舰那边一抽人,这边就空。"进来的人说。
"所以两边抢。"管计划的人把红笔帽盖上,"猎鹰不能停,停一天,排期就往后挪一天。挪到最后,九十六变成九十五,再变成九十几。"
他指了指白板右下角一行小字:"目标:接近一百次。"那行字被人描过一遍,墨水比别处深。
"一百次是口号。"管计划的人说,"真要做到,得两边都喂饱。可人就这么些,宿舍就这么些,班车就这么些。"
进来的人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印着公司标的班车,车身上还挂着昨夜的露。
"九十六次,是这条线今年扛着的重量。"管计划的人说,"星舰那边的重量,是另一本账。"
* * *
食堂在中午十二点半最吵。
不锈钢餐盘碰在一起,响成一片。电视挂在角落,没开声音,画面是别处的发射。有人端着盘子找位子,鞋底在地砖上打滑。
一个刚从得州轮岗回来的工程师端着托盘坐下,对面是猎鹰那边的人。
"星舰什么时候能飞。"猎鹰那边的人问,叉子戳着盘里的饭。
得州回来的人低头扒饭,没立刻答。
"我问真的。"猎鹰的人说,"台子修了大半年,九号第二次点火也过了。"
"等许可。"得州回来的人说。
"许可几号下。"
"不知道。"他说,"局里那边,谁也保不准。"
桌子另一头有人笑了一声,不响,很快被餐厅的嗡嗡声盖过去。猎鹰的人把叉子放下,叉尖上还挂着一根芹菜。
"我们这边今年九十六次。"他说,"猎鹰不能停,你们那边也不能停。"
"停不了。"得州回来的人说,"两边都得往前推。"
他面前那杯咖啡凉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,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糖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,又放下。
没人再问星舰哪天飞。
* * *
十一月的得州,风开始转凉。
二十五号飞船被吊起来,慢慢扣到九号助推器上。吊车的钢索绷直,起吊的信号灯黄黄地亮着。地面的人仰着头,手里的对讲机一格一格报着高度。
"下降。"对讲机里说。
"收到,下降。"吊车操作员回。
飞船的裙口对准助推器的接头,一点一点靠近。风把旁边的安全绳吹得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吕德斯站在安全距离外,手里拿着那张排产单。单子上最后三行空着的格,今天终于可以填了。她用笔尖点着"合体"那两个字,没写,只是点了点。
"合上了。"对讲机里说。
"合上了。"旁边的人重复。
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,照片里那枚合体的箭立在场坪上,背后是灰白的天,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窄窄的亮。照片后来被存进一台电脑,文件夹名叫"九号二十五号"。
吕德斯把排产单折好,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。口袋鼓出一块,是单子,也是早上那杯没喝完的保温杯留下的凉意。
"箭在这儿了。"她对旁边的人说。
"许可呢。"旁边的人问。
"许可还在纸上。"她说。
风又起,把场坪上几片废纸吹着滚了一圈。九号助推器驮着二十五号飞船,静静地立着,等一个还没下来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