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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5.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没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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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号站住之后,排产表上多出来一长串名字。
一张新清单贴在总装车间的墙上,比上个月那张长。头锥,写在第一行。隔热瓦,后面跟了一个数:一万八千块的量级。级间分离,超重助推器,轨道发射台,发射与捕获塔,一样一样往下排,每一项后面都空着日期,等填。
"一枚没炸的箭,换回来的是这一墙。"一个管排产的人用手指顺着清单往下划,"前面四枚把路炸出来了,这枚把路接上了。"
"接上归接上。"旁边的人说,"这些没一个轻的。"
"轻的早做完了。"他说,"重的才刚开始。"
清单边上挂着一张星舰全尺寸的结构图,图上标了头锥的位置、隔热瓦铺的范围、级间那段怎么分开。图是被翻印过好几次的,边角卷着,有人用透明胶粘住了裂开的那道。
一个年轻工程师凑近看那张图,手指在隔热瓦那一片停了停。
"一万八千块。"他说,"一块一块贴。"
"一块一块贴,一块不能漏。"管排产的人说,"漏一块,回来就是一道口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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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号原型机造好了,最后没有飞。
它立在总装车间的架上,筒身比十五号多了一段——头部那截是新的,还没装襟翼,也没点火。一个负责总装的人每天过来看一眼,用手敲敲那段新头锥,声音和筒身不一样,闷里带点空。
"它本来排着十公里跳。"他说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老板说不用了,直接攒带一级的那枚。"他把手套摘下来,拍了拍筒壁,"所以它就在架上等着,等前面那座塔先长起来。"
"等得起吗。"
"箭等得起,人等不起。"他笑了一下,把手套揣回兜里,"但我们只能等塔。"
车间外头,那座塔的地基已经打了,钢构一段一段往天上接。风大的日子,塔影投在沙地上,斜斜地拉过半个球场那么长。一个负责场地的人每天傍晚去量一次塔高,记在本子里,数字一天比一天大。
"今天又长了一截。"他念给旁边的人听。
"长得好。"旁边的人说,"但光长高没用,得能夹住回来的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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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在长高。
发射与捕获塔,设计高度约一百四十六米。塔身上伸出几只臂,内部叫"筷子",设计上的活是接住回来的第一级——不是落在地上,是让塔上的臂把它夹住。
一个结构工程师站在塔脚底下,仰头看最上面那段还在焊。他手里的本子记着每天的进度,哪一段合龙,哪一段补强,哪一段因为风大停了工。
"一百四十六米。"他说。
"夹得住吗。"旁边的人问。
"设计上夹得住。"他说,"设计上第一级回来的时候,速度要压到刚好,位置要要刚好,塔上的臂伸出来要刚好。三个刚好叠在一起,才接得住。"
"差一个呢。"
"差一个就落海里,或者落沙地上。"他把本子合上,"所以我们先练塔,再练接。"
塔上的臂那天只伸出了一半,像是试探。风一吹,钢构轻轻响,声音从底下的空洞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一个焊工从上面探出头,喊了一句收工,声音被风扯散,底下的人只看见他把手举了举。
"他在说今天到这儿。"结构工程师说。
"明天再来。"旁边的人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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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 年 11 月 17 日,马斯克在一场美国国家科学院的会上,把口径摊开了说。
"我们十二月会做一堆试验,希望一月发射。"他说。
"我不确定第一次就能成,但我相信明年能到。"他又补了一句。
"星舰到现在至少九成是公司自己出的钱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台下有人记了下来,"现在最大的瓶颈是猛禽发动机造得多快。"
他还说,他想到过的规模,是一千艘那样的船。
一个在场的工程师后来把这几句转述回基地。管排产的人听完,把那句"猛禽造得多快"在笔记本上圈了两遍。
"他说瓶颈是发动机。"他说。
"一直是发动机。"旁边的人说,"从梅林到猛禽,从来都是。"
"那一千艘先别想。"管排产的人把本子合上,"先把这一艘的瓦贴完。"
一个管生产的年轻人听见了,低头算了算。一万八千块隔热瓦,按现在的速度,一天贴多少,要贴到哪天。
"算出来没。"老师傅问。
"算出来得几个月。"年轻人说。
"那就是瓶颈另一边的事了。"老师傅说,"老板说的是发动机,地上说的是瓦,两样都得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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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住的不是技术,是一张纸。
联邦航空局那份环境评估,原本说 12 月 31 日前出。评估不出,轨道发射的许可就落不下来,塔立得再高,箭在台上等得再久,也只能是等。
一个负责和航空局对接的人把那份文件的进度表打印出来,贴在墙上,和排产表并排。进度表上最后一行写着截止日:12 月 31 日。日期下面没有勾,也没有叉,就是空着。
"技术在跑,纸在走。"他说。
"纸走得慢。"另一个人说。
"慢也得走。"他把笔放下,"我们能把箭造出来,不能替它去签字放行。"
发动机那一头也在收尾。麦格雷戈的试车台上,年末最后一批"猛禽"排队进场,一台一台压上去,点火、读数据、拆下来、贴标签。
管试车的人手里有一本厚册子,每台发动机一页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只写了编号,其余空着。
"明年补。"有人说。
"不补。"他把笔递过去,"今天点过的,今天写。隔一夜,手感就忘了。"
年轻人接过笔,蹲在册子上写,写完吹了吹墨。
年底那次站上的交接,奋进号那拨人还没走完,新一批的活已经排上。地面的人不关心天上换了几拨,只关心自己手里的那段:瓦贴到第几块,发动机点了几台,塔的臂校到第几毫米。
一个年轻人问老师傅,十五号没炸,是不是最难的那关过了。
老师傅摇头。
"没炸是它自己的事。"他说,"下一枚要带头锥、带瓦、带一级,那是另一枚箭,另一关。"
"那关在哪。"
"关在天上能不能回来,也在地上那张纸能不能下来。"老师傅朝窗外抬了抬下巴,"技术在屋里,纸在人家桌上。"
隔热瓦是另一头的大活。
一间厂房里,机器把一块块巴掌大的瓦压出来,边上的人戴着手套把它们码进托盘。一万八千块的量级,不是一天能贴完的数。
"一块多重。"一个年轻人问。
"不重。"负责的人捏起一块,"但一块不能松,松一块,回来就是一道口子。"
"口子会怎样。"
"再入的时候,热从口子钻进去,烧的是里头。"他把瓦放回托盘,"所以我们贴的时候,每块都测过,位置、角度、间隙,记进表。"
厂房墙上挂着一张大图,把整枚箭的瓦位标成密密麻麻的小格。已经贴过的格子上打了勾,没贴的还空着。一个负责排产的人每天在这张图前站几分钟,看勾又多了几行。
"这图比清单还长。"他说。
"长就对了。"旁边的人回,"一万八千块,一块一块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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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重助推器是另一件从前没有过的东西。
它比星舰本身还粗,底下要塞几十台猛禽。一个结构工程师站在它的段件旁边,用手量了量筒壁的厚度,摇头。
"比飞船那段厚一倍。"他说。
"要扛几十台一起点的力。"旁边的人说,"薄了不行。"
"厚了也重。"工程师把本子翻一页,"所以这事儿卡在中间——既要扛住,又不能太重,飞不上去也白搭。"
段件一段一段焊起来,车间里那台大吊车每天来回好几趟。焊完的段件被推到一边,等下一截。一个负责场地的人把每一截的编号记下来,说这东西立起来之后,高度会超过星舰本身。
"到时候塔得够高。"他说。
"塔够高。"结构工程师指了指窗外那座还在长的钢构,"一百四十六米,够它俩叠着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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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禽发动机造得多快,那头的人压力最大。
一条生产线上,发动机一台一台往下走。管生产的人拿着节拍表,看每一台的完工时间。表上的数一天比一天短,但还是赶不上排产表上要的数。
"老板说瓶颈是它。"他指了指线上那台正在装的发动机。
"那我们就得快。"旁边的人拧紧一颗螺栓,"快还不能错,错一台,上去就是一团火。"
"错不起。"管生产的人说,"前面十一号那团火,就是从一台发动机起的头。"
线上的灯白天黑夜都亮着。一个夜班的人说,他这班能交三台,白班能交四台,加起来一天七台。
"七台够吗。"他问。
"不够一千艘,够眼前这几枚。"管生产的人把表收了,"先够眼前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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环境评估那张纸,卡的是另一条线。
联邦航空局要查的,不是箭能不能飞,是飞了之后这片海岸、这片湿地、这上面的鸟和鱼受不受得住。一份文件摊在对接的人桌上,里面列着要填的项:噪声、落地残骸、发射台排水、对附近居民的影响。
"技术是飞的事。"负责对接的人说,"这上面写的是地上活物的账。"
"活物账难算?"
"难在要等。"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还空着,"我们交了材料,他们要派人来看,看了要写,写了要批。每一步都不是我们控的。"
"控不了就等。"
"等。"他把文件扣上,"但塔不等人,箭也不等人。我们在等的时候,能干的都干了,只剩这张纸没落地。"
十二月里,得州的天黑得早,工地边多架了一圈照明灯,白光把钢筒照得发青。
一个管现场的人带着人把副轨道台面清了一遍。风把沙吹到台面上,扫过一遍,第二天又来一层。他们干脆不扫了,改在台面边上压了一圈挡沙的边条。
"清干净也没用。"有人蹲下摸了摸边条,"风一停,沙才停。"
"那就等风停。"管现场的人说,"十二月先做能做的,明年一开年就试。"
夜里露水重,铁皮棚上滴答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工装搭在栏杆上,潮得能拧出水。年末最后一天,环境评估没出。塔立着,箭在台上,缺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