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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. 第一百三十二章 9 月 3 日 —— 第二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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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月 23 日,试验台。

台上立着的是一段不准备飞的钢,编号 7 的试验储箱。它跟要飞的那几台长得一样:直径九米,环缝一道一道,只是两头封死,里面不装别的东西。

台子底下有一台加压的泵。泵声很低,一直不停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拖动一件重物。

"到多少了?"

"还在上。"管加压的人盯着表盘,"上回是到这个数附近断的。"

"上回是哪一回?"

"二号的事,一号的事,都不是。"他说,"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炸的那台是往里打气,打到一半它自己炸的,跟我们今天做的事不是一回事。今天我们数着往上去,一直数到它不肯再上。"

高速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,镜头对着环缝的中段。储存卡的余量写在镜筒上,用胶带贴了一行字。旁边又架了一台普通摄像机,红的指示灯一直亮着。

"为什么要拍两遍?"

"因为它一断就没了。"管加压的人说,"断了以后你手里剩下的是几十片,看不出它是从哪儿开始的。得有片子,一帧一帧往回倒。"

"它要是不从我们猜的地方断呢?"

"那就更有用。"

表盘上的针往上爬。泵声没停。台下的人离得远,站在两根混凝土墩子后头,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绳,绳连着加注的阀门——不是等出事才拉,是这活儿本来就要有人拿着。

谁也没说话。有人把手指伸进耳朵里又拿出来。

断的那一下不响。它像一根绷得很紧的钢丝被人弹了一下,"嘣"的一声,很短,接着是一大股白雾从环缝那里喷出来,横着喷。台上那一段钢没有马上散,先是鼓出来一块,鼓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,然后从那道鼓出来的地方裂开。

裂纹从环缝旁边起,往上走了半圈,斜着停住。

"停了。"有人喊。

"别过去。"管加压的人说,"等压力卸干净。"

白雾散了一阵。场上的风把雾往海边推,雾里带着一股很冷的气味。

三脚架上的机器还在拍。有人过去把机器关掉,把储存卡拔出来,装进一个塑料盒,盒子上写着日期。

"从哪儿裂的?"有人问。

"焊缝旁边。"他说,"不是焊缝上。焊缝还行。"

"那这说明什么?"

"说明这钢焊完了还留着劲。"他把塑料盒揣进兜里,"要说明的就这一句。别的还得看片子。"

这一段钢是替下一台试的。用了一年的那种钢代号是 301,硬,强度高,可是焊起来费劲,买起来也贵。要换的那种走的是另一路,牌号 304,后头跟着两个字:低碳。它软一点,好焊,来路多,价钱也下来。纸上算不出它焊完以后还剩多少强度,尤其焊缝旁边那一条被烤过的区域——那一段,谁算都不如炸一个看。

"名字只差一个数。"场外有人嘀咕,"至于折腾一个多月?"

"差的不止一个数。"管加压的人说,"名字是给人记的,数是给钢记的。"

这一季要做两回。六月这一回压了一个,九月还要再压一个。第二回压的那个,环缝的焊法跟前一个不一样。

爆完的钢从台上切下来,分成几块,每一块上用记号笔写上钢的牌号和当天的日期,装进一只木箱。木箱后来放在库房角落里,上头压着一卷没用完的焊丝。有人隔一阵就去翻一次,翻完把箱子推回原处。

9 月 3 日,得州当地中午。

副轨道试车台上站着的是六号原型机。跟八月四日飞起来的那一台长得几乎一样:直径九米,顶上没有头锥,一圈朝天的螺栓孔。区别在里头的表和几件硬件上。

一个从推进部门来的人蹲在筒子底下,手电照着一台发动机的喷管。发动机是新装上去的,编号排在前一台后面。前一台在八月那次飞完以后被拆下来,运去别处接着用。

"这一台跟那一台比呢?"旁边的人问。

"同一个型号。"他说,"管路有一路改了走向。上一次那一路的支撑会震,这回垫了一块,位置往外挪了两指。"

"怎么知道挪得对?"

"因为上一回的数据告诉我们它不对。"他把手电关了,"发动机自己能飞,毛病在它旁边那些不说话的东西上。"

控制室的白板上换了一块新的表。加注这一栏,上一回写了十七条,这一回只剩十一条。撤离那一栏倒多了一条。

"合掉六条,行吗?"

"行。"管测试的人用记号笔在图板上敲了一下,"合的不是动作,是重复的确认。上一回十七条里,有六条从头到尾没人动过手,那六条删。剩下的十一条,一条都不许少。"

"撤离为什么还加?"

"上一次是两辆车撤到线外,这一次改成三辆。"他说,"多的一辆是消防车。不是出了事才要它,是没出事的时候也得在那儿。"

台上的筒子已经结了一层白霜。加注做了将近三个钟头,管线上有人走了一趟又一趟,把温度计贴到筒壁上读数。中午的太阳把沙地照得发白,霜在筒身上一块一块地长,长到某个位置就停住,化成水,往下淌一小道。

清场比八月那次快。路口那两个人这回带了折叠凳,还有一壶水。海滩上有几个来看的人,站在线外,其中一个举着一台摄影机,镜头比上回那个人手里的长。

倒计时最后十分钟,场上安静下来。发电机的声音还在,风还在,别的都停了。有人把脚在沙里往后蹭了蹭,站得更稳一点。

世界时十七时四十八分,点火。

这一次的响声比八月那次干净。筒子离地,往上走。底下那台发动机的推力今天调得比上一回留的余量大一些——上一回落地那一下不轻,这一次要在最后那几秒里把余量垫进去。

"高度五十。"

"八十。"

"到了一百五十。"

到顶,停住。悬停的时间比上一回长,长了一秒多。姿态角那条线几乎贴着中线走,往旁边看的人要很费劲才能看出一点点的偏差。

"往右横移。"

"还差四米。"

"三米。"

"到位。"

然后往下。筒身落向旁边的着陆台,四条腿同时压下去,落地那一下比八月那次轻。

从离地到落稳,不到一分钟。

控制室里,管测试的人把手从台面上拿开,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
"完事了。"他说,"表拿来,从撤离那一栏往后对。"

半小时后,台子边上站着的人比上一次多。有人蹲着看腿,有人仰头看筒身顶上那圈孔。有人摸了一下筒壁,缩回手,换了个位置再摸。

有人在台沿上捡东西:一段被熏黑的扎带、一小块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保温棉。捡东西的人把这两样并排摆在台沿上,拍了张照片,再收进兜里。

"这次怎么样?"

"落得轻。"蹲着的人说,"腿的压痕比上次浅。"

当天晚上的复盘会开在拖车后面那间铁皮房里,六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子,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曲线。纸的右边被风扇吹得一直响,有人拿一瓶水压住。

"从离地到落稳,全程五十七秒多。"管测试的人指着纸,"横移的四米里,姿态角摆动不到一度。"

"上一次呢?"

"上一次横移的时候先歪了一下。"他说,"歪的那一下,是推力跟不上,不是程序不对。"

"这回怎么跟上了?"

"把加注的压力抬高了一档,另外把最后那几秒的时序往前挪了半秒。"他说,"半秒,落地的时候就不是一个数。"

从霍桑来的一个人把手机放下,说了老板在那头的一句话。他说得不快,像是照着念的:"这一次地面上的活,比上一次顺得多,也快得多。"

屋里没人接这句话。管测试的人把曲线翻过去,背面是空白的,他用铅笔在角上写了日期,又翻了回来。

有人问这笔账怎么算:一个储箱,爆两回,加上焊它的工和停下来的台子,值不值。

管测试的人从兜里摸出那个塑料盒,放在桌上,盒子上写着日期。

"这一回爆的是地上这一段。"他说,"不是天上那一段。"

"还有一件事,"他说,"六号这一台,从现在起就不排新的飞行了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这个高度能教的东西,教完了。"他把笔帽扣上,"起飞、悬停、横移、落地——四件事做了两遍。要往下学的东西,一百五十米这个数装不下。"

"那下一台什么样?"

"带一个头锥,长四片襟翼,底下装三台。"

"襟翼是干什么的?"

"落下来的时候控制姿态。"他说,"现在这一台是根光筒子,往下走主要靠发动机和它自己的气动。到十公里就不是这么回来的——它是躺着的,一路躺着下来,最后几秒才翻起来。"

有人在纸上画了一下。他画了一个竖着的筒子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横着的筒子,横的那个下面画了两个箭头。

"就这个姿势?"

"就这个姿势。"管测试的人说,"这一步,谁也没在这么大的东西上做过。"

会散了,风扇还在响。桌上那瓶用来压纸的水被人拧开喝了一口,又放回去压住那张曲线。有人把曲线收进夹子,夹子的橡皮筋断了一根,他换了一根。

台子外头,六号原型机被两条链子拴着,霜化完了,钢在灯底下是灰的。往后它不再排新的飞行,就是这场上的一件东西。

第二天,焊工转到工装架另一头的一段钢上去。那一段要顶一个头锥,两侧挂四片襟翼,底下留三个口。

从一百五十米到十公里,中间差的不只是高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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