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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.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十三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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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次出舱是六月里的事。

那天早上,气闸舱里先待了一个钟头。两个人坐在那里面,把舱内的压力往下调了一点,脸上扣着面罩,吸的是纯氧——为了让身体里的氮先跑掉一些,免得出了舱以后关节里冒气泡。舱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呼吸声和氧气的流动声。

舱外服穿一次要四十多分钟。先套下半身,再套上身,肩膀要对准关节的位置;头盔最后扣,扣上以后别人要拿手在颈圈上敲一下,听那一声实不实。内衬是凉的,贴在背上,等一会儿就热了。

本肯和卡西迪是这一趟出去的两个人。赫尔利留在里舱,别的活他接得下来,出舱这趟轮不到他。

气闸的外门开了。

开门那一下,光先来。地球在他们下面,白的、蓝的、褐的,一大片;太阳从侧面照过来,亮得必须把护目镜拉下来。两个人一人一根安全绳,绳子扣在舱外的导轨上,另一头扣在腰上的环里,扣完拉一下,确认它出不去。

外头没有声音。他们靠手势和通信说话,说一半靠比划也够了。

两个人沿着舱外的把手一节一节挪。舱外到处是把手,铁的,每一段都有人摸过很多年,边缘磨得发亮。挪到一半,本肯停了一下——他要过的这一处,把手和把手之间隔得比别处宽一点,脚下空着,只有一片向着地球的、看不着边的距离。

"过了这个坎就是架子。"卡西迪在通信里说。

"我看到了。"

"别看下面。"

"看了。"本肯说,"看得很清楚。"

架子尽头那组东西,就是这几个月要换的电池。旧的电池是日本那艘货运飞船之前就装上来的,一排一排,圆柱形的,年头久了,蓄的电一年比一年少。新的电池那一趟也送来了,就挂在架子另一头,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。新的六块顶得上旧的十二块,剩下的旧的留在架子上当配重,等着以后有人再来收。

干活的时候,脚要卡进架子末端的脚架里。不卡住不行——人在失重里拧螺栓,反作用力会把自己转起来,转起来就什么都拧不动了。本肯把两只脚塞进去,卡住,才伸手去够那颗螺栓。

电动扳手转了十几秒,螺栓出来了。

他把螺栓接在手里,装进腰上一只带拉链的小袋。这个袋里已经有三颗。工具的规矩是:拧下来的东西,一颗都不能留在外面。外面掉一颗,它绕着地球转,转很多年,谁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撞到谁。

"第四颗。"他报。

"我这边数着呢。"卡西迪说。

"四颗都对得上。"

"对上就好。"卡西迪说,"这一趟出去六个钟头,回来数不齐,明天还得出去找。"

太阳每九十分钟落下一次。太阳一落,外面就冷下来,舱外服里的加热上来了,护目镜上的反光变成了星星。两个人干活的时候,脚下那片大陆换了两回。

换完电池,两个人往回挪。气闸舱的门开的那一下,舱里的灯是黄的,看着像家。门关上了,气一点一点加回来,加得慢,慢了才不伤耳朵。

从六月到七月,他们一共出去四回。四回里换下来的电池,装在货运飞船的架上,等下一趟带走。

站上的日子不是只有出舱。

早上七点半,舱里的灯自己亮起来,白得很硬。五个人各自从睡的那一格里出来,洗漱的地方只有一个,用一块布帘隔着,谁进去谁拉。这一天谁干什么,看挂在墙上的表。

表上分着几栏:维修、实验、锻炼。维修栏里常写的是风扇、滤网、胶、密封圈。通风口上的滤网隔一阵就要换,换下来的滤网上一层灰,是五个人的皮肤和衣服上掉下来的东西,混着舱里的水汽结成的。风扇拆开来清灰,装回去的时候,得在专门的记录里写一行——写清是哪一台、什么时候拆的、装回去以后电流是多少。

锻炼是每天两个钟头。跑步机的跑带下面有减震,人是被两根弹力绳从肩膀上拉住往下压的,不拉,跑起来人会往上升。跑起来的噪声灌满整个舱,谁也躲不开,所以表上都排着,错过自己那一格,就得等下一个。

实验多半是把东西拿出来,拍一张照,再放回去。冷藏柜里的样本要按点取;取的时候先看编号,再看温度,再拍。拍照的相机在舷窗边架着,参数是地面设好的,谁路过按一下,照片自己存进硬盘。瓦格纳的硬盘早就满过一次,地面替他把旧的删了一批。

会也开。每天有一段时间是跟地面说话的,谁管哪一摊,谁就先报。报完了地面问,问完了地面再排第二天的活。开头那几天,两个人报的是自己的状态;后来报的,就变成他们干完的活。

名字真正上到值班表上,是七月初的事。

写在表上原来那一格是"待分配"三个字,有人拿笔划掉,写上了具体的事:通风回路,滤网;冷藏柜,取样;跑步机,检查束带。写完又加了一行:夜间随叫。

"夜间随叫是什么意思?"本肯问。

"意思是半夜响了,你就得起来。"卡西迪说,"别指望两个人轮着守。"

"半夜响什么?"

"响什么都可能。"卡西迪说,"上个月响的是一台水泵,声音像有人在门背后拿指甲刮。我们拆了四个钟头才找到是轴承。"

站上半夜响的时候,霍桑那边也亮着灯。地面上的人算的是另一本账。

七月初,霍桑一间会议室里开过一次会,屏幕上还连着休斯敦。来的人不多,坐着的都是能把日子往后推的人。

白板上画了三栏。

左边那一栏写的是站上的电。太阳能帆板在天上晒了二十年,一年比一年少发一点;发得少了,能干的活就得分先后。外头的活——换件、拉线、拧螺栓——按规矩至少两个人出去,一个人不行。站上能长住的就那三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;长住的那三位谁病了谁伤了,活就压在剩下的半道上。

中间那一栏写的是飞船。能载人飞的那一艘,眼下只有这一艘在飞。它留在站上,地面上就少一艘能用的船;它早下来,站上的活就得再等下一次。

右边那一栏写的是落区。两个候选的海区,一个大西洋一侧,一个墨西哥湾一侧。八月的海况不好说,海上的风一天一个样,回来的时间定在哪一天,跟它落在哪一片海有关系。写这一栏的人把几张海况的单子用磁铁压在白板上,单子上有时间,也有浪高。

管排产的人先开口。

"按现在这个排法,"他说,"架子上那几块电池换不完。"

"干不完会怎么样?"格温·肖特韦尔问。她是公司的总裁兼首席运营官,桌上那份排产表是她要来的。

"架子上腾不出位置。"他说,"下一趟送上来的东西就只能搁在一边等。"

"把时间往后放,放到哪天?"肖特韦尔说。

"八月初。"管排产的人用笔敲了敲白板,"再往后不行了。再往后,海上的天气就没得挑了。"

屏幕那头,凯西·吕德斯——她是美国航天局管商业载人的项目经理——说了一句:那就留到八月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中间停了停,因为她在翻一页纸。

"要问乘组的意见吗?"有人问。

"要问。"她说,"但先说清两件事:一是站上缺人,二是回来那天海上要放得下我们。这两件事不是他们能选的。"

"那两个人的家属呢?"

"家属那边我们另说。"她说。

会开到中午就散了。散会之前,管排产的人在左边那一栏底下写了一行:多留一个月的人,就少一个月的船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白板上那张海况单子取下来,对折两次,夹在胳膊底下带走。

那一天白板上开头的"两个星期"被人用一条横线划掉了。

视频通话安排在周末。

站上的通话窗口不长,一个人一小段。轮到本肯的时候,他钻进自己那一格,戴上耳机,把舱门上的帘子拉下来——不是有什么不能说,是舱里就那么点地方,别人在旁边站着,话就说不囫囵。

屏幕上先是花,然后出来凯瑟琳·麦克阿瑟。她是他的妻子,自己也是宇航员,飞过站。她的背景是休斯敦家里的厨房,流理台上一只杯子,杯子上有半圈咖啡印。

"听得见吗?"她问。

"听得见。你刚才那半句断了。"

"我说你们那个风扇。"她说,"现在还响不响。"

"响。"本肯说,"响得跟原来一样,隔一阵还得清灰。"

"那台风扇我住的时候也响。"她说,"它在夜里最响,白天被别的声音盖着。你们要是没别的事,就别拆它。"

"表上排了。"

"排了也别拆。"她说,"拆了装回去,会多出一个新的响声。"

他就笑了。信号断了一次,又接回来,麦克阿瑟那边已经换了个位置,坐到桌子旁边去了。

这一段说完,另一段接上赫尔利家。镜头对着厨房,人比上一次多了一个,桌上有半盆没吃完的东西。

"吃得怎么样?"那边问。

"能吃。"赫尔利说,"加热袋里出来的都一个味,热。"

"什么时候回来?"

"说了不算。"他说,"等他们把日子定下来。"

"家里都好。"

"我知道。"

通话的时间到了,屏幕自己黑下来。他把耳机挂回挂钩上,把帘子拉开。外面飘着卡西迪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
"表上加了一行。"卡西迪说,"明天的活,你跟我去外头。"

"好。"

七月末,管记录的人把一笔账算了一遍。

从发射那一刻算到计划落水那一刻,一共 63 天 23 小时 25 分 21 秒;其中一直对接在站上的,是 62 天 9 小时 8 分。他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,用的是铅笔,写完在旁边标了一句:按计划。这两个数等到落水那天才能落定,所以他没有用钢笔。

写完了,他去舱壁那边看那张日历。

日历是用四块胶带贴在墙上的,一页一格。七月那一页被翻得起了毛,格子上有圈有勾:出舱的日子画圈,实验室的日子画勾,画错的用橡皮擦过,擦不干净,留着一层灰。翻过去就是八月。八月那一页还是白的。

他拿笔在八月那一页上找了找,找到 2 日那一格。他没有写字,先画了一条横线,把那一格从中间分开了。

笔尖停在 8 月 2 日那一格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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