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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. 第一百一十二章 2019 年 3 月 2 日 —— 船上没有人,只有一个假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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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 1 时 40 分,三十九号台的探照灯把塔架照成一排竖着的白线。台下的人不多,散在几个点上,各干各的,没人聊天。

塔架上伸出来一条通道,尽头对着飞船的舱门。这条通道是这一年才接上的,里面铺着防滑的垫子,扶手上还裹着一层没撕掉的透明膜。接好以后,还没有人从它上面走过去。

这座台已经 50 多年了。1969 年 7 月,台上送走过三个人,去的是月球。2011 年 7 月,航天飞机最后一次也从这里升空,之后这条台安静了几年,再开的时候是给公司用的。

台上一次把人送上天,是 2011 年。

台下靠海那一侧,有个穿反光背心的值守的人,沿着一排地灯走。他手里拿着手电,光柱贴着地面扫来扫去。

"这条路我走了 20 多年。"他说,"航天飞机那会儿,这底下一天几百辆车。"

"现在呢?"

"现在夜里就我们几个。"他拿手电往上照了照塔架,"轻活都搬到屏幕上了,人留在下面。"

"那你在底下看什么?"

"看绳头。"他说,"台上风大,绳头没系紧,能拍在管线上。"

他绕过去一小段,蹲下来,把一截松了的捆扎带重新勒紧,打了个结。

夜里的风从海那边过来,带着咸味。2 时以后要加注,加注之前台上的人都要撤下来,所以最后的活都得赶在 2 时以前做完。

一个技术员蹲在飞船舱门边,头灯照着舱内,手上一支铅笔,膝头夹着一叠清单。

载人龙比运货的那艘更大,也更重。它装了生命支持系统——人要在里面呼吸,二氧化碳要吸掉,温度要控住。它比运货的那艘多出几台发动机,八台,嵌在舱壁两侧,外面罩着流线型的外壳。

那八台发动机不是用来飞的。它们是给发射台上和上升段出紧急状况用的:真要出事,它们把飞船从箭上拽走,拽到几百米外,然后开伞。

技术员一项一项往下过。舱门密封,勾。座椅锁扣,勾。供氧管路,勾。舱内压力,勾。通信,勾。他勾得很慢,每勾一项,铅笔尖都要在纸上停一下。

清单是打印的,行与行之间挤得很紧。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纸角已经被手汗捏软了。

舱里有 7 个座位,3 个窗户。窗户朝外那一面对着海,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座位上都空着。

只有最里面靠左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人形。它穿着白色的压力服,头上有头盔,手放在大腿上,手心朝下。它的姿势是摆好的,摆得很正。

它不是人。它不呼吸,不动,眼睛后面没有东西。它也不会害怕。

舱里没有别的活物。座位后面绑着几只袋子,装着 180 公斤的物资和设备,是给空间站带的。袋子用带子勒着,勒出几道棱。

2 时 10 分,技术员把清单塞进工具袋,从舱门退出来,沿着那条通道往下走。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。

另一个人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,在做最后一遍。他先看了看座位的靠背,然后弯腰进去,把手伸到那个白色身影的腰上,抓住安全带的两个扣,往回一收。

"咔"的一声。

他直起身,又把手伸出去,在那个假人的右肩上按了一下。手停了两秒,拿开。

他没说什么,退出来,关舱门。

舱门关上以后,还有最后一道手。那个人沿着门框上那圈胶条摸了一圈,摸到接口的地方停了一下,用指头压了压。胶条是新的,黑的,压下去会自己弹回来。

舱门关上以后,台上就只剩箭。

加注是从 2 时 20 分开始的。液氧是过冷的,比航天飞机当年用的还冷得多,走的是管线,管线外面很快结了一层白霜,从中间往两头长。煤油走在另一条管子上,摸上去只是凉。

台上这时一个人都没有。这是规矩:加注的时候人不许在场,这条规矩在 2016 年那声爆炸之前是惯例,之后就成了铁律。

同一时刻,海面上还有一条船在等。大西洋上那条无人船是三天前被拖到落点位置的,甲板上那个大叉的漆刚补过一遍,白得刺眼。船上四个人,两个人待在舱里盯定位,两个人把备用件箱推到角落,用带子拴住。

"今天就落一枚。"拴带子的人说。

"就一枚。"舱里的人说。

"什么时候收船?"

"等它落稳了再说。"

说完他们就不说了。甲板上的灯照着那个白叉,海从四面推过来,船在叉底下一起一落。

2 时 40 分,控制室里做最后一次表决。席位一个一个点名,答的都是"可以"。答到气象的时候,念数的人多问了一句。

"高空风多少?"

"还在圈里。"那边说,"离上限不远。"

"可以?"

"可以。"

最后一个席位答完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剩下的 9 分钟里,只有一个声音在报秒。

控制室里,墙上那只钟走到 2 时 49 分。

点火的是箭,指令是台上发出去的。声音比画面先到。屏幕上那团白雾从两边翻上来,箭从雾里出来,抬头,往上走。

有人在后面小声报数。数到 10 的时候,已经看不清箭上的字了。

11 分钟后,入轨。

控制室里开始报数。先报轨道高度,再报倾角,再报速度。念数的人嗓子有点干,念完一条就清一下喉咙。第三条念完,屋子里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坐在中间那个人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。

那支笔从发射前就攥着,一直没写过字。放下的时候笔尖在台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一只纸杯旁边。纸杯是发射前倒的咖啡,喝了一半,这会儿凉透了,杯壁上凝着一圈水。

有人去把入轨的曲线打出来,贴在墙上。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是热的,边上卷着。

屋子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,看那张纸。

"轨道对了。"有人说。

"对了。"另一个人说。

看了一会儿,人又散开,回到各自的台子前面。

屏幕上,那只飞船已经跟箭分开了。分开以后它自己转了个身,太阳能帆板往两边展,展到一半有点晃,晃完就平了。帆板亮着一层反光。

那个盯通信的席位在报链路。他一条一条念过去,念到海上那一路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"海上那路,信号有点飘。"

"飘多少?"

"在允许的数里。"他说,"能听见。"

"能听见就行。"

他把这条记在本子上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

八分多钟的时候,一级落上了大西洋那条船。棚子外面传回来一句,说的是落点离靶心不远。

"一级回来了。"有人念了一句,"船上那四位还在外头。"

他念完抬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下头去。他那张表上,这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小勾。

飞船里,生命支持系统在慢慢醒。舱内温度一点点往上走,二氧化碳的读数在掉,供氧管路的压力稳在一个数上。这些数在屏幕上是一条一条平的线,看着没有故事。

只有一个人形坐在最里面那个位子上,一动不动,安全带扣着。

站在后排的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屏幕。他手里有一只装着文件的牛皮纸袋,一直没放下。

"上一次有人从这台上去,"他说,"是 2011 年。"

"那年 7 月。"旁边的人说,"航天飞机最后一趟。"

"之后就是买船票。"后排的人说,"一个人的票,6000 多万美元。"

"现在这船票的价钱,写在合同里。"旁边的人说,"2000 万。"

后排那个人没接,看了一会儿屏幕。

"这趟船上没人。"他说。

"没人。"旁边的人说,"摆了个假人。"

"假人也是人形。"后排的人说,"看着还是不习惯。"

同一时刻,400 公里上头,空间站正从西经 30 度一带往东走。站上三个人在做准备工作:把舱里会飘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网兜,把要开的那道舱门前面的地板腾空,把要用的接头和一截软管放在脚边。

带头的人把网兜的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,拉完用手压了压,压不动才走。另外两个人先把相机从支架上取下来,再把它装回去——镜头要对着将要靠近的那一侧。

他们当天的清单上多了一行,只有半句:等一条船靠过来。

这条船上没有人。

3 时多,记者会开了。天还黑着。马斯克穿件深色的外套,声音有点哑。

他说这趟有两件事最要紧。第一件是对接——飞船得自己找到空间站,自己停上去,站上没有人帮它。第二件是回来的时候,飞船会翻滚。

第二件他没多解释,只说了句船上的东西都得绑牢。下面的人接着问别的,他就转到下一个问题去了。

散场以后,走廊上的灯一盏一盏关。

有人绕回台上,去看箭有没有被烤坏的地方。导流槽边上还飘着一层白气,白天晒热的混凝土夜里是凉的。他拿手电照了一圈支柱,照到一处焦黑的旧痕迹,那是别的时候留下的,不是今天。

"今天这边没事。"他说。

看了一圈,灯灭了。整座台上只剩顶上一盏,照着那条没人走过的通道。

前排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往回走,路过一块贴过曲线的墙。那张纸还贴在那儿,边上卷着。

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把纸角按平,走了。

对接要靠它自己,站上不会有人伸手去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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