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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. 第一百零六章 两枚侧助推器同时落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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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号着陆区的灯先亮起来。
那是佛罗里达东海岸一片退了役的火箭靶场,混凝土地面上从前画着一个大叉,如今叉还在,四角又加了灯。夜里三点钟的样子,外面还是大白天,因为才下午三点五十三分。跑道灯一排排亮着,白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。摄像机支在三脚架上,镜头蒙着薄灰,操作员蹲在机器后面,把一块擦镜布搭在膝盖上,低头用放大镜检查镜头卡口的一颗螺丝有没有松。
"还有四十秒。"对讲机里有人报。
一号着陆区北边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待命的回收车,车门开着,人没下来。二号着陆区在几十公里外,隔着一段路,中间是布里瓦德县的公路和一片长着短草的荒地。两边都看得见对方的灯——不是直接看见,是控制室大屏上分了两格,一格北、一格南,两片白点在屏幕上同时亮着。
"他们那边的灯比我们这边的亮。"蹲着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没接话,把擦镜布攥紧了。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,是海的味道混着地上的草。他起身把三脚架的脚又踩实了一遍,怕风把机器带倒。脚底下是一粒一粒的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响。
二号着陆区那头,情形也差不多。南区的待命车里,一个调度员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,听北边同事的报数,时不时抬头看天。两区之间不通车,要绕公路走四十分钟,所以两边谁也帮不上谁,只能各自盯着各自的屏。南区的人后来在内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:他们的灯、他们的箭、他们脚下的水洼。北区的人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,没多说。
"两边都是第一次接这种块头,"北区蹲着的人把擦镜布重新搭回膝盖,"重型的一半,比平常那枚沉一倍还不止。"
"沉归沉,"旁边的人说,"落法是一样的。"
"落法一样,分量不一样。分量不一样,腿受的力就不一样。"
他们不再说话,一起看天上那道越来越低、越来越亮的白线。
两枚箭是从天上同时回来的。
布里瓦德县的几个镇子,有人正站在自家院子里。下午的太阳还高,天上没什么云,一道白线从西边拉过来,越来越低。第一声爆响传到耳朵里时,廷格镇一户人家院子里的狗先叫了。男人手里拿着浇花的水管,抬头看,白线分成了两道,一道往北偏,一道往南偏,各自拖着一小团灰白的烟。
"那是什么?"他老婆在门廊上问。
"火箭,"他说,"今天那事。"
第二声爆响比第一声晚了两三秒,是从南边传过来的。屋里一扇没关严的窗被震得响,玻璃框撞在窗框上,咯噔一声。老婆伸手把窗推紧了,指节在木框上压出一道白印。
"窗户。"她说。
"听见了,"他说,"不是地震。"
院子里的水管还在流水,在地上沤出一小汪。狗不叫了,抬头看天,白线已经看不见,只剩两团越来越淡的灰。隔壁邻居也出来了,站在栅栏边,仰着脖子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站着。两个镇子之外,另一个院子里的老人把手里的报纸放下,听着远处那两声,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算好了时间。
控制室里,两条线同时往下走。
大屏分左右两栏,左边标着北,右边标着南。两条曲线几乎一模一样,都是陡降的斜线,到最底下时各自拐了个小小的弯——那是着陆腿展开的信号。管遥测的人盯着这两条线,手指在桌沿上敲,敲的节奏跟曲线下降的快慢对不上,他自己也没察觉。
"北边,十秒。"他说。
"南边,十秒。"另一个人接。
"一起数?"
"一起数。"
两条曲线在屏上往下走,数字跳得快:海拔七千米、六千米、五千米……栅格翼在调姿态,尾喷口在反推,每一次点火都让曲线顿一下。屋子里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喊,只有键盘的声音和一个人压低的报数。墙角一台打印机突然吐出半张纸,没人去拿,纸耷拉在出纸口,上面印着一串高度数据。
"九、八、七——"
"北边稳了。"左边的线到底了,停在一个点上。
"南边稳了。"右边的线也停了。
两声几乎同时。报数的人把笔搁下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见。他身后的同事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椅子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声轻响。
大屏左下角跳出一行绿字:着陆腿锁定。右边的屏也跳出同一行,只晚了不到一秒。管遥测的人伸手把那行字圈了一下,用的是鼠标,圈得不太圆。他干了十几年发射,见过单枚落地的,没见过两枚同一秒落地的。
"两枚,"他说,"同一秒。"
"同一秒,"旁边的人重复,"头一回。"
墙角的打印机又吐了半张,这次是两页,上面并排印着南北两区的触地时间和速度。纸堆在出纸口,边缘还热着,打印机刚歇下来,风扇声停了,屋子里忽然显得更静。
霍桑的厂房大厅里坐着几百人。
大屏挂在墙上,画面切到着陆区的镜头时,前排一个工程师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他没去捡,就那么盯着屏。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支,他接了,也没写,就攥着,笔帽上的标识被捏得发白。
地上有一只纸杯,咖啡早就凉了,被人踢到过道中间,杯口朝着屏。没人弯腰去捡,因为过道里站满了人,后边的人往前挤,前边的人往后靠,纸杯在脚底下被人踩扁了一边,还是立着。一个穿蓝外套的技术员把手机举起来,镜头对着屏,手有点抖,抖得画面里那枚立着的箭也跟着晃。
"我爸在佛州,"蓝外套说,"他院子就在着陆区边上。我让他别出门看,他非看。"
旁边的人没抬头:"你爸看见了?"
"看见了,"蓝外套把手机放下,"刚发消息,说窗户响了一下。"
大厅里有人抬手捂住了嘴,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。没有人同时发出那一声,是零零碎碎的、各自不同的动静。靠墙坐的一个老员工把工牌摘了,攥在手心,工牌绳在他指节上绕了两圈。
两枚侧助推器都是此前飞过的箭。
这一点在发射前就有人提过。一枚是 2016 年那趟去同步转移轨道任务里收回来的,一枚是 2017 年某次商业发射落回陆地那一枚。两枚都立过、飞过、再立过。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隆·马斯克在起飞前的简报会上说过一句话,当时没人在意,因为所有人都盯着那辆要上天的车。
控制室里有人把那段录音回放了一遍。
"这两枚侧助推器,"马斯克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,"飞过这一趟,就不再复用了。"
回放停下。一个年轻工程师把耳机摘了,转头看旁边的前辈。前辈是推进部门调来帮忙的老员工,花白头发,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。
"为啥不再用?"
前辈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口水:"他说不再用,就是不再用。这趟是重型头一回,侧助推回来是证明能落,不是证明能再用。证明完了,这俩就进博物馆的命。"
年轻工程师"哦"了一声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"不再复用"四个字,想了想,又画了个叉。他把本子合上,看见屏幕上那两枚并排立着的箭,忽然说了一句:"它们俩今天飞得真齐。"
前辈看了他一眼:"齐,是因为同一套程序、同一个时刻。下次要是还想齐,得再找两枚能飞的。"
记者会是在傍晚开的。
讲台设在肯尼迪航天中心的一间会议室,灯打得白亮的。公司发言人丹·胡奥站在讲台边,他是公司的对外发言人,干了好几年这种场合。他翻了翻手里的纸条,把最上面一张挪到一边,那张上写着"芯级"两个字,被他压在了水杯底下。
第一个举手的是后排一个穿灰西装的人。
"那辆车,"他问,"飞哪儿去了?就是那辆樱桃红的。"
马斯克坐在台上,侧过身,像是早料到这个问题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,头发比平时乱一点,右手食指上沾了一道不知哪儿蹭的灰。
"车跟着上面那级走了,"他说,"上面那级点了三次火,把它送进了一条绕着太阳转的轨道。车现在在天上,绕着太阳。"
"会回来吗?"
"不会回来了,"马斯克说,"它是去绕太阳的。我脑子里一直是一幅画面:台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,一个轮子在路上滚,特斯拉的标志啪一下落在什么地方。幸好不是那样。除了芯级,这次任务的开头好得不能再好。"
台下有人笑,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。前排一个女记者在笔记本上写,笔尖沙沙的,写到最后几个字时停了笔,抬头看马斯克。
"也许有一天外星人会发现这辆车,"马斯克接着说,"这些家伙们会怎么想呢?"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台上的水瓶。
"我今天真的很激动,"他说,"为公司的团队无比自豪。"
发言人丹·胡奥把水瓶往马斯克手边推了推,转头扫了一眼台下举着的手。后排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,手里的话筒举得很高,胳膊伸得笔直,像怕被别人抢了先。
"那芯级呢?"他问,"芯级落成了没有?"
台上安静了半秒。马斯克把水瓶拿起来,没喝,又放下了。丹·胡奥的手指在水杯底下的那张纸条上按了一下,纸条上的"芯级"两个字被按出了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