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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. 第97章 荒原首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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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荒原上的东西露面了。
不是兽,是兵。
午后,队伍正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西行,前队的游哨忽然打了个手势,全员伏低。河床尽头的土坡后面,立着一样东西,高约丈许,形状是人的形状,披甲,持矛,一动不动。
陆沉登上土坡,神识扫过去。
那东西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,甲是锈的,矛是锈的,连头盔上的红缨都锈成了一团硬结。它在土坡后立着,姿态是一个标准的持矛卒,面朝荒原深处,像已经这样立了不知几百年。
"锈卒。"洛一鸣不知何时爬上坡来,声音发紧,"我爷爷的爷爷那一届的旧话里提过。门内的城外,荒原上到处是这种兵俑。前朝的东西,铁打的,里头没有活物,可它们记事。"
"记什么事?"
"记路。"洛一鸣咽了口唾沫,"你从它面前过,它不动。你拔城里的东西,从它面前过,它就动。"
陆沉的神识贴着那具锈卒扫了一圈,确认里头没有任何魂力气息,是一具空壳。他挥挥手,队伍继续前行。
绕开锈卒,队形放长。此后的一路,荒原上锈卒越来越多,三三两两,立在道旁、坡上、河床里,全是面朝城郭的方向,像一支冻在时间里的军队。
洛一鸣一路走,一路把洛家的旧话讲给众人听。他说锈卒不伤人,几百年就立在那儿,见过的活人比洛家祠堂里记的名字还多。陆沉一路留了心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锈卒的站位不是乱立的,三五成群,间距几乎一样,矛头的朝向一致,这不是兵俑散落,这是一支军阵,列好了阵,冻在了那里。什么样的阵要几百年不散,什么样的军令要几百年地等,陆沉没有说,只是把这阵图的方位,一寸一寸记进了识海。
问题出在第五日的黄昏。
洛家兄弟走散了。
不能怪他们。荒原上没有路,锈卒一多,队伍就散成了几股。洛听潮追一具"形迹可疑"的锈卒,追进了三里外的一片乱石滩。等洛一鸣发现的时候,乱石滩方向,传来了铁器相撞的声音。
行军的难处是实打实的。荒原上没有路标,水囊里的水要省着喝,脚底下的枯草踩上去簌簌地响,响得人心里发毛。洛一鸣想了个认路的法子:锈卒的矛头有走向,多数矛头朝着城郭,挑矛头一致的方向走,就是往城去的大路。这法子省了不少事,可也让大家越发不敢看锈卒的脸。有几具锈卒的脸盔上带着旧纹,纹样跟洛家剑格上的星点是一路的。洛一鸣走一路看一路,看一路沉默一路。
锈卒的性子,两天里摸出来几条。白日里它们立在原地不动,像一茬一茬插在地里的铁桩,日头偏西,才三三两两地游走,走的方向永远朝着城郭。它们不追活人,可活人不能碰它们,碰一下,方圆十丈内的锈卒齐齐转头。还有一条最怪:它们不近水。队伍沿河走,锈卒到了河滩的湿土边就停,停得整整齐齐,像有人拿尺子量过。轻音说这不合匠理,铁器怕水,可这些铁桩子不是怕水,是不肯沾。不肯沾的东西,比怕水的东西难缠。
沿河取水的规矩也立了。打水的人不许单独行动,两人一组,一组一桶,打完就走,不许在滩上逗留。水打上来先澄后煮,煮的时候撒一把轻音配的药粉,说是防的不是毒,是阴气。有一组少年贪快,多打了一桶,回来路上桶底磕在石头上裂了缝,水漏了一路。洛听潮想笑,洛一鸣按住他。回营之后,陆沉没罚那两个少年,只让他们把漏掉的桶赔出来,赔的法子是当值打水三天。两个人赔得心服口服。门里的规矩要趁早立,立晚了,赔的就是命。
夜里守坡的哨,也添了新章程。锈卒夜游不走直线,走的是一圈一圈的弧,弧心永远在城郭的方向。哨位就设在弧线经过的地方,人藏在坑里,看它们过,数它们的数目,数完记在册子上。三天下来,册子上的数目稳得出奇:每晚过哨的锈卒,都是一百二十具上下,多不过三,少不过三。铁面执事看了册子说,这不是游走,是巡夜。铁桩子巡夜,巡的夜规规矩矩,比活人还守时。守时的东西最怕乱,往后的仗,就从乱它的时辰下手。
乱石滩方向,铁器相撞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密起来了。
"糟了。"洛一鸣脸色煞白,"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"
陆沉已经在动了。他一步跨出,落在乱石滩边缘的时候,整个滩已经变成了一个"局"。
数十具锈卒从乱石底下立了起来。它们不知在底下埋了多少年,此刻一件一件从土里挣出来,锈甲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骨。它们的矛没有一柄是完整的,可每一柄都朝着同一处。
洛家两兄弟背靠着背,被围在滩心。老大洛一鸣的剑好,硬顶着两具锈卒的矛;老二洛听潮只有炼气九层,剑已经削卷了刃,全凭身法在矛缝里滚。
按门内的规矩,各队自管,伤亡自负。
可规矩是死的。
陆沉落进战团的时候,一声剑鸣先于人到了。
识海之中,十二道剑纹首尾相衔,神识之剑出鞘。紫府境的神识之剑与筑基时已不可同日而语:剑光铺开,不再是一圈一圈的环,而是一整片倾下来的光幕,像一匹素练,把洛家兄弟罩在里头。
第一具锈卒的矛刺进光幕,矛尖当场化作锈末。
第二具,第三具。光幕纹丝不动,光幕里的人秋毫无犯。
"退到我这身后。"陆沉对洛家兄弟道,然后收了光幕,剑光开始"扫"。
扫是帚的扫。他不跟这些铁疙瘩硬碰,剑光贴着地皮走,把数十具锈卒一圈一圈地圈进去,圈到最密,然后一剑,从圈心横着犁过去。
剑光过处,锈卒的持矛臂齐肘而断。断掉的矛、断掉的臂,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兵俑没有痛觉,也不知退,断了矛的照样往剑光上撞,撞一具,碎一具。
战后清点,滩上落满了断臂断矛。洛家兄弟没有让人收拾,两个人蹲在滩边,把洛家纹样的断件一件一件归拢出来,用布包了,说带回去入祠。洛听潮数自己那几剑,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,手还在抖,抖得攥不住剑鞘。沈孤鸿走过来,没说话,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扔给他,转身去帮着抬伤号。洛听潮抱着水囊坐了半天,天黑之前,他把抖的手按在膝盖上,按到自己不再抖,才站起来。
【荒原解围,紫府剑光初开锋!】
【暴击 ×26!】
【暴击值:2572】
滩上的事还没完。洛听潮瘫在地上喘了半天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那柄卷了刃的剑捡回来,抱在怀里,一句话不说。斧营的汉子们围着断锈卒转了一圈,有人用斧背敲了敲锈卒的躯壳,声音闷闷的,像敲一口空棺。沈孤鸿把斧扛回肩上,说了一句:这些铁疙瘩,生前不知道是人还是兵。没人接话。风从乱石滩上刮过去,满地的断矛轻轻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半炷香,滩心的锈卒清空。洛听潮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洛家老大拄着卷刃的剑,看着满地断矛,半天说不出话。
"多谢陆领队。"洛一鸣抱拳,抱得极深,"这一仗,洛家记下了。"
"先别记。"陆沉蹲下身,捡起一截断矛。
他蹲下的姿势很随意,可洛一鸣看见他的脸色,在触到断矛的那一瞬间,变了。
断矛的茬口上,缠着一缕银线。
银线极细,不是锈卒本来的东西。锈卒是铁,铁里生不出银。这缕银线缠在断口上,一端没入矛杆,一端拖在地上,顺着乱石的缝隙,往荒原深处去,像一根刚刚接上去的、活的筋。
陆沉顺着银线望去。乱石滩之外,暮色四合,荒原深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的神识,已经循着那缕银线,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。
银线很长。出了乱石滩,钻过三道土坡,在一处背风的凹地里入土。入土的地方,人为动过,土是新的。
凹地里,埋着东西。
"洛一鸣。"陆沉站起身,声音很平,"你们家的旧话里,锈卒会自己断矛吗?"
洛一鸣摇头:"锈卒是死的。几百年立在那儿,矛断了就断了,从来不会……"
陆沉把银线的走向一笔一笔画了下来,起于乱石滩,经三道土坡,没入那处凹地。画完,他招来游哨的哨长,交代三件事:凹地方向三里外布双哨,只看不动;夜里传讯换暗语,改用更点的长短计数;谁也不许单独靠近凹地五里之内。哨长领命去了。他又把画好的图收进怀里,跟名单放在一处。他现在怀里揣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,可每一样都是账,账越多,越要收得紧。
他猛地停住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"从来不会有人,给它们接新线。"
行军到第四日,队伍里的水快见底了。荒原上没有活水,只有几口半枯的土井,打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汤。轻音定了规矩:水先澄,后煮,煮开三滚才准入口。斧营的汉子嫌麻烦,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,渴不死,病得死。阿萝带人沿路把每口土井的位置、深浅、水色都记进册子,画成一张极粗糙的水图。图上标了七个点,三个枯的,四个能用。后来这张图救了半支队伍:第五日大风,吹得人睁不开眼,全靠图上那四个点才没走岔。
干粮也见了底。烙饼啃到最后两张,硬得像石板,得放在火上烤软了才咬得动。阿萝把饼掰碎了分给几个年纪最小的,自己那份留着没动,说她不饿,等到了城再吃。轻音看了她一眼,把自己的半张塞给她,说长身子的人不许省。荒原上最不缺的是土,最缺的是一口热的。
当夜,陆沉亲自巡了三班哨。神识铺开,荒原上的锈卒在他识海里亮成一片暗红的点,几百个,几千个,分布得极有章法,像一张摊开的棋盘。他顺着棋盘看下去,看出两件事。第一,所有锈卒一律面朝城郭,唯独西面一片洼地里的十几具,面朝来路,朝向望门谷的门。第二,荒原上各队的营地,今夜只有齐家的营,灯火全无,安静得像一口扣着的锅。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想了想,收了神识,坐在火边,把守夜的斧营换了一轮岗。
陆沉把断矛丢在原地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两步,他对身后的两个少年说了一句话:
"今夜起,全队并营,三班轮哨。"
"荒原上的东西不可怕。"他望着暮色里那片看不见的凹地,"可怕的是,荒原上,还有活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