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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章節 9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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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. 第94章 出征前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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斧营的选拔,办得像一场仗。

三十个名额,报名的有一百七十人。沈孤鸿吊着右臂主持选拔,规矩只有一条,他自己定的:守过北线的,优先。

有人不服气。斧王峰新提上来的几个年轻人,练了四年斧,一身力气没处使,嚷嚷着凭什么北线的优先。沈孤鸿也不恼,把人叫到校场中间,左手抡起一把斧:"行啊,赢了我这只左手,你去。"

七八个年轻人轮着上。没人撑过十招。

不是沈孤鸿的斧快。是他的斧老。每一斧都有来历:哪一斧是坠云坡上砍傀儡关节练出来的,哪一斧是雪夜里守营熬出来的,哪一斧劈下去会变向,是二十六个兄弟倒在坡下之后,他一个梦一个梦里磨出来的。年轻人接得住力,接不住账。 有个新兵叫周小满,坊市铁匠的三儿子,十七岁,报了名,第一轮就被打了下来。他不走,在校场边上站着,站了一整天。傍晚收操,沈孤鸿路过,问他为什么不走。他说他的斧是他爹打的,他爹说斧营用的斧背要厚三分,他连夜回去把斧背加厚了三分,想请统领再看一眼。沈孤鸿接过斧掂了掂,斧是好斧,人也站得直。他问:打铁累,当兵更累,守北线的活儿是熬人,你熬得住?周小满说,他爹打了一辈子铁,没喊过一声累。沈孤鸿把斧还给他,朝营里扬了扬下巴:明早卯时,别迟。

最后一轮,陆沉下场陪练。

不是选拔,是送行。三十个名额已定,他挑这个晚上,跟斧营的兵过一遍手。一人一招,只守不攻,把每个人的路数摸一遍,记一遍。门里的东西什么样,谁也不知道,他要把这三十条斧的路数,一条一条刻进识海,到了门里,剑光扫过去,才不会误了自己人。

那一夜的校场上,火把亮到三更。老斧手们把新兵一个一个叫过去,传的多是琐碎话:斧背磕傀儡的膝弯,别磕甲;夜里守坡线,耳朵比眼睛好使;受伤了先按住,别看伤口。周小满蹲在人堆最外头听,听一句记一句,记在自己那条绑腿上。散场之后他没走,把斧横在膝上,用一块油石把斧刃磨到三更,磨完用拇指肚试了试锋,又拿布把斧头包好。他爹打铁打了一辈子,教他的头一条是,铁要冷着养,人要热着活。

送行的规矩,青岚也有。出征前夜,各峰长老挨着帐走一遍,不训话,只送一样东西:传功阁的抄页,抄的是开派祖师手泽里最平实的那几句,扫地要净,守夜要醒,见人要礼。抄页发到每个人手里,发到陆沉的时候,管抄页的长老停了停,说祖师手泽里还有半句,历代都抄,就你这份,抄全了。陆沉低头看,末尾多了一行:守冢人之帚,出门如归。

全宗送行的场面,在第二日清晨。队伍开拔出山门的时候,道两旁站满了人,各峰弟子、坊市的匠人、伙房的师傅、连烧火的老汉都来了,没人喧哗,就那么站着。队伍走过,有人往阿萝的药箱上系红绳,一根,又一根,系到后来,箱盖上红彤彤一片。陆沉走在最前头,走到山门口,停下,回身朝山上望了一眼。剑冢的十万剑没鸣,静得像在忍着什么。他朝那个方向抱了抱拳,转身带队下山。守字旗在风里走,旗角那枚铜环,一路轻轻磕着旗杆。

三十条斧路轮下来,天都亮了。

【陪练过手,三十斧路数尽收识海!】

【暴击 ×14!】

【暴击值:2546】

最后过手的是沈孤鸿。他左手抡斧,陆沉以帚应斧,帚毛扫过斧背,噗的一声闷响,两个人都笑了。

"半年没见你出全力。"沈孤鸿收了斧,"紫府的剑,什么行情?"

"没行情。"陆沉把帚递还给他,"剑冢里泡大的剑,不出鞘。出了剑冢,剑也是把帚。"

两个人在校场边上坐下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斧营的伙房飘出粥香。沈孤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坛酒。

第二坛烧刀子。

麻绳解开了,泥封拍掉,酒香混进粥香里。沈孤鸿给陆沉倒了一碗,给自己倒了一碗:"这坛是留着打完仗开的。仗打完了,开。"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"喝完这坛,下回再存。存到暗影殿那盏灯彻底灭了为止。"

"要存多久?"

"人家说十年。"沈孤鸿咂咂嘴,"咱们就存十年。十年后中州丹会,咱们哥俩提着酒去看。看完那场,再存下一坛,存到你那什么共鸣满了为止。"

陆沉笑了,跟他碰了一碗。

酒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这半年他喝过护念汤,喝过苦药,喝过压惊的安神汤,就数这一碗最痛快。

"进谷的事,跟你说个底。"陆沉把碗放下,"门里三十天,我护得了明枪,护不了暗箭。暗影殿在里头布了局,冲着娃娃去的。斧营三十人,进去之后不是打仗的,是守人的。人比阵要紧。"

"明白。"沈孤鸿点头,点得很重,"北线守了半年,守的就是人。"

"还有。"陆沉看着他,"你只守人,别跟我。我在里头,免不了要做些你看见了会难受的事。"

沈孤鸿的酒碗停在半空。

他想了想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碗底朝天:"陆沉,北线那半年,我就懂了一个理。"他把手搭在陆沉肩上,那只手厚得像斧背,"你做什么事,我未必看得懂。可你做什么人,我看得懂。"

"你是什么人,我陪你做什么人。"

午后,苏轻音来辞行。

不是辞行,是点货。药峰的丹师随队名额两个,一个是她,一个是阿萝。她的行李是三只药箱,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:止血散、定神汤、接骨丹、清心露,最底下压着一大包晒干的松针。

轻音点货点得极细。伤药按份分装,一份一包,包纸上写着用法,字是她自己写的,一天一换的那几种用红纸包,认错不得。纱布、夹板、止血的药粉,分成三箱,三个箱子分别交给三个人背,谁摔了跟头,另两箱还在。阿萝管着最要紧的一箱,箱子上拴了根红绳,绳结是她自己打的,打的还是药峰入门那天教的那种。她说绳在箱在。轻音说了句胡话,可也没让她解下来。

"松针做什么?"陆沉问。

"煮汤。"轻音头也不抬地码着箱子,"门里头一个月,锅我可背不动,但松针背得动。队伍里谁气机浮了,抓一把煮水,闻一闻就能沉下去半分。药治不了的病,松针管一半,剩下一半,"

她抬起头,看了陆沉一眼。

"剩下一半,你管。" 轻音这一趟带的药,比中州那趟齐整得多。她把中州用过的方子一页一页誊清楚,装订成一小册,册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:哪味药在水土不对的地方要减量,哪味药煎糊了还能救,哪味药根本没有替代,只能省着用。阿萝在旁边看她写,看着看着忽然说:师姐,这册子要是留在门里回不来呢。轻音头也没抬:那就再写一本。写得出第一本的人,就写得出第二本。

阿萝在旁边把药箱的绳子打结,打得又快又稳。这小姑娘如今手上的茧比药峰一半的师兄都厚,打结的时候头也不抬,嘴里念着账:止血散四十包,定神汤二十包,接骨丹……

各峰的收尾也是在同一天夜里办完的。藏经阁把陆沉要带的几卷地图拓了副本,拓本的边角上,老仆用指甲压了一道浅浅的印,压的正是望门谷的方位。丹房把新出的一炉定神丹分作两份,一份塞进药箱,一份留在阁里,说留个念想。斧营的三十个人在操场上把斧头挨个磨过,磨完谁也不许试刃,只用拇指肚在刃上蹭一蹭,蹭出一点凉。沈孤鸿蹲在队尾那人的斧前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怕不怕。那人答:怕。沈孤鸿点点头:怕就对了,怕的人才知道护着身边的人。那人把斧抱在怀里,抱得像抱着一件家什,一晚上没撒手。

轻音把最后一箱码好,直起腰,看着陆沉,忽然说:"你身上有股味。"

"什么味?"

"扫地的味。"她说,"自打你破了紫府,这味就变了。以前是青石的味,现在,"她想了想,"像下过大雨的松林。"

"是好是坏?"

"不知道。"她把药箱提起来,"到了门里就知道。洛家欠门一个交代,你欠门一样东西,老仆少带了一样东西,这笔账都在门里。对了,"

她抬手指了指他胸口。

"老祖说,门里有旧账,钥匙跟着账走。"轻音道,"她让你带着。她说,锁在哪,钥匙就该在哪。"

铜钥在陆沉怀里,贴着那半页名录。忘忧叶的棱角硌着肋骨,硌得极清楚。这枚钥匙随了他半个月,如今又要跟着他进另一扇门。

"她还说了一句话。"轻音背起药箱,走到门口,停了停,"她说,门里的锁,要是比剑冢的锁老,"

"钥匙开不动,就别硬开。"

"有些锁,不是用来开的。是用来守的。"

——

傍晚,出发前最后一个来的人,是守阁老仆。

老人没有上山,就在破云崖的院门外站着,手里拄着旧帚。陆沉出来的时候,他把一物递过来。

一小束旧帚毛。用红绳扎着,跟他当年在紫府阁结业时得的那束同源,是从帚上新换下来的。

"帚毛传给下一个扫地的人。"老人说,"这束不是传你的。是让你带着,替我看看门里那座城。"

"三百年前我进去过。"老人抬起眼。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,"进去的时候,我年轻,帚也新。出来的时候,帚还是那把帚,可有一撮毛,落在城里了。"

"落在哪了?"

老人摇头:"记不得了。四百年了,记得的事太多,那撮毛就不记得了。"

陆沉接过帚毛,贴身收了。老人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他,声音很低:

"门里头的东西,不归扫帚管。"

"扫帚管门外的地。"

"可要是有一天,你在里头看见一把秃了毛的旧帚,"老人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一下,"替我,把它捡回来。"

老人把那束帚毛交出去之后,拄着帚立在院门外,朝东边的天望了很久。暮色里看不真切,可他说,东边的云压得低,风从谷那边过来,带着土腥气,是山那头的地气被翻动了。他说完,让陆沉早些歇息,明日赶路。自己却没走,一直站在院门外,看着陆沉的灯灭了,才拄着帚,一级一级下台阶。台阶上的霜,他顺手也扫了。

老人走了。夜色四合,破云崖的灯次第亮起。

陆沉立在院门口,握着那束帚毛,望着东边。

明天一早,出发。三天山路,七天水路,第十天,望门谷。

十天后,月圆。

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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