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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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 第6章 饭里的刀

2,758 字 · 2 閱讀 · 已發佈 · zh-Hans

初赛第二日,戊字三号台,陆沉又胜了。

对手是那个用链子锤的炼气五层。锤没抡圆,陆沉欺身而入,一剑(这次他用了剑,剑尖挑在对方腕脉上)挑飞链锤,再一掌印在胸口——三招,台下一片倒吸凉气。

三招,已经是外门大比开赛以来,陆沉"最长"的一场。

赌坊连夜给他开了盘口。赔率从一赔一百,一天之内跌到一赔十,第二天一早,又跌到一赔五——外门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一夜之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杂役黑马,茶棚里、演武场边、乃至内门弟子的闲谈里,都开始出现同一个名字。

可就在当天傍晚,出事了。

酉时三刻,陆沉照常去食堂领晚食:一勺灵米粥,两个白面馍——他现在胃口大得吓人,杂役的份例已经不够,多买的那份用的是他在坊市帮工攒下的铜板。

他刚咬了一口馍,脚步忽然一顿。

馍是甜的。

陆沉站在打饭窗口边,垂着眼,把那一口馍在舌尖上碾了一遍。极淡的甜,混在麦香里,若不是他的神识早在千剑万剑和每日剑冢的磨砺里远超同境,感官敏锐得能数清馍上的麦麸颗粒——根本尝不出来。

灵米馍,本无甜味。

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去。半个时辰后,胃脘深处,一丝滞涩缓缓浮起,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——

散功散。

外门黑市上最常见的老药,无色,无味,只余微甜,一粒下去,散尽炼气修为,七日之内灵力全失。毒不死人,却比毒更毒——对一个修行者,尤其是对一个正在大比关口、身后全是等着看他栽跟头的人的修行者来说,废七日修为,比废了一条腿更致命。

明日,就是四强赛。

有人在卡他的修为。

陆沉端着碗,神色如常地把两个馍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冲打饭的杂役老刘笑了笑:"今天的馍不错。"

"是、是吗?"老刘擦着手,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,又迅速低下头去盛下一碗粥。

陆沉看在眼里,没有追问。老刘不会是主谋——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打饭杂役,不过是收了钱的手。逼问他,只会打草惊蛇。

他端起粥,一口喝干,然后把碗还给老刘,照旧去剑冢转了一圈——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,扫帚过处,满谷残剑轻轻震颤,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在跟主帅点名。

回柴房。闩门。堵窗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在草席上坐下来,把怀里那包馍取出来,摆在面前。

油纸包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油光。两个馍,只咬了一口。

他没有把它们扔掉。

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,把馍连着油纸仔细包好,塞进柴房墙缝里那个原主用来藏铜板的暗格——原主藏的是钱,现在,藏的是证据。

"证据,比拳头好用。"他对着墙缝,轻声说了一句。

然后,他盘膝坐好,双掌结印,闭眼。

体内的滞涩正在缓缓扩散。散功散的药力像一群看不见的白蚁,顺着经脉往丹田爬,爬到哪,哪里的灵力就"咬"掉一截。按这速度,再过两个时辰,药力入丹田,他这三层修为就会像沙堡遇上潮水。

寻常的解法有两种:一是立刻催吐加运功逼毒,成功率为零——散功散专为对付修士炼制,见灵力则缠,越逼越深;二是躺平等死七天,大比出局,沦为全宗笑柄,从此这个"黑马"的神话破灭,所有人都会议论:看,废体就是废体,侥幸赢了两场,原形毕露。

下毒的人,算得很精。

但他们不知道第三种解法。

陆沉缓缓吸气,压下心头最后一丝犹豫,做出了决定——

他不逼毒,不拒毒。

他要炼毒。

主动催动全部灵力,迎着那股药力撞上去,以毒攻毒,以力破巧,硬生生把散功散当药材炼了——他赌的,就是系统的判定:付出型行为,皆有概率触发暴击。以命相搏的炼化,凭什么不算付出?

赌输了,修为尽废,大比出局。

赌赢了——

灵力与药力,在丹田前轰然相撞!

【强行炼化散功散,触发暴击 ×90!!】

轰!!

炼化之力暴涨九十倍!

体内灵力化作决堤的洪流,蛮不讲理地反卷回去,把那股四散蚕食的药力一把兜住,一寸一寸地碾碎、提纯、逼出!拉锯战在十二条正经里同时展开:药力每退一寸,经脉就崩痛一分,像有人拿钝锯子在血管里来回拉;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把衣裳浸得能拧出水,滴在草席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
一个时辰。两个时辰。

陆沉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咬出了血,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,双手结印的姿势纹丝未动。

——他在最痛的时候,甚至还有余裕分出一缕神识,冷静地记录:药力在足太阳经的行进速度,比手厥阴经快三成;暴击的炼化之力,优先作用于灵力浓度最高的丹田区域……

前世改了七年代码的职业病:程序崩溃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慌,是抓报错日志。

三个时辰后。

最后一缕药力,在九十倍的炼化洪流里,彻底化作了滋养气血的精微,被身体吸收殆尽。

陆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一口气喷出来,带着淡淡的白雾。

成了。

散功散,被炼化了,一滴不剩。不但没废掉修为,那些被提纯的药力精微,反过来给他亏空的气血补了一课。

但代价也惨重——炼化反噬,气血两亏,多处经脉出现细微的撕裂,火辣辣地疼。他一开口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吐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涎沫,整个人脱力地软倒在草席上,眼前的油灯晕出一圈一圈的光斑。

他躺着,喘了很久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"柳擎……"他望着房梁,喘息声粗重,一字一顿,"你倒是,等不及了。"

下毒的手法是黑市的散功散,时机卡在四强赛前夜——外门有这个动机、有这个财力的,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家。而那半个被自己咬过的馍,此刻正躺在墙缝的暗格里,药性残留得清清楚楚,药峰的师兄一验便知。

拳头解决不了的事,就让证据来解决。

一阵夜风灌进窗缝,灯苗猛地一晃。

陆沉眼前彻底一黑——他透支到了极限。

黑暗合拢前的最后一刻,他用胳膊肘撑起自己,朝着内门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、倔强地爬出了柴房的门。

死,也不能死在这间没人知道的屋里。

要倒在路上。

倒在有人能看见的地方。

……

再有知觉的时候,他先闻到一股药香。

极淡,清清凉凉,像雪后初晴的山涧水,一丝一丝地渗进胀痛的眉心。

"……脉象乱了三成,气血亏得厉害,五条经脉有撕裂伤——"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,不辨喜怒,像在念一份验伤单,"居然还敢硬撑着把'解毒'两个字做完。"

顿了顿。

"不要命么。"

陆沉睁开眼。

晨光熹微。山道旁的凉亭,亭角的青瓦上还挂着露水。他躺在亭中的石凳上,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外袍;一个白衣少女坐在他身侧三尺处,眉目如画,神色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,指尖悬在他的腕脉上方,一缕温润的灵力正缓缓渡入他的经脉,像暖流漫过结冰的河面。

苏轻音。

内门药峰大师姐,冰灵根,丹道天才,全宗门年轻弟子公认的第一美人——也是第一冷美人。原主远远见过一次:去年药峰施药,她站在人群外,白衣胜雪,三百个杂役没一个敢上前领药的,是原主被推出去的。

陆沉撑着坐起来,喉咙干哑:"师、师姐……"

"躺着。"

苏轻音眼皮都没抬,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小瓶,倒出一粒莹白如雪的丹药,递到他唇边:"凝气丹,温养经脉的。张嘴。"

陆沉张嘴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润的药力游走四肢百骸,撕裂般的经脉痛楚像退潮一样缓缓消去。

他愣了愣。

凝气丹,内门弟子才用得起的丹药,一枚值十块下品灵石——够杂役峰一家人吃一年。

"多谢师姐相救。"他定了定神,"敢问师姐,怎么会在……"

"昨夜药峰在山道边晾药。"苏轻音收回手,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清淡,"今晨回山路过,看见你趴在亭子外三步的地上——手里还攥着半块油纸。"

她看了他一眼:"吐血吐到脱力,还硬撑着爬出屋子。杂役峰什么时候,出了这么个狠人?"

陆沉沉默了一瞬。

"屋子太黑。"他说,"怕死得没人看见。"

苏轻音握药箱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。
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道:"你经脉里的药性残留,是散功散。三日内新下的,剂量精准,手法老练。"

"谁下的?"

"不知道。"陆沉答得很快,很平静,很诚恳。

两秒的对视。

苏轻音没再问。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把那枚白玉小瓶放在他手边——瓶里还剩一粒。

"凝气丹,一日一粒,吃完正好。"她朝山上的方向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"内门大比前——别死了。"

白衣一闪,人已在十余丈外,身法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山道上的青石板上,没有惊起一点尘。

陆沉坐在凉亭里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瓶。

瓶身温润,还带着她指尖的一点温度。

"内门大比前,别死了。"

他握紧玉瓶,缓缓站起来。晨光越过青冥山的脊线,大片大片地泼下来,落在他脸上,暖得有些晃眼。

好。

那就不死。

不但不死——

"还要活着,走到你面前去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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