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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. 第41章 守冢第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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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冢之战后的第七日,秋意已经很深了。
杂役峰后山的枫树红了大半,红叶落进峡谷里,铺在十万柄残剑之间,像谁撒了一地碎金。往年这时候,峡谷里只有风声和锈味,是青岚宗最冷清的死角——
今年不同。
每天天不亮,谷口就有人排队。
有内门弟子假装路过,往谷里探头探脑;有外门的小家伙揣着自家的断剑,鼓足一百个胆子想请"守冢大人"看一眼剑;还有药峰的弟子,打着"送药"的旗号,其实就是想看一眼那个从紫府高手掌下活下来的人。
守冢弟子陆沉,一夜之间成了整个青岚宗的传说。
传说的本人,此刻正蹲在谷口第三块青石上,龇牙咧嘴地换药。
"骨头接上了,经脉焊回去了,你给我坐着别动。"苏轻音站在他面前,一身月白裙衫,手里托着新调的药膏,声音冷冷淡淡,眼神却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三遍,"坐着。别。动。"
"我扫个地而已。"
"躺着的是你,站不起来的也是你。"苏轻音把药膏拍在他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"三根断掉的胸骨,烧穿了一半的神识,你跟我说扫地?"
陆沉不敢还嘴。
他这一身伤,说起来吓人——胸骨碎了三根,是夜无声那一掌拍的;神识烧穿一线,是那夜强撑着接住十万剑念撑的。若非苏轻音七天七夜没合眼,拿药峰压箱底的凝元膏一寸一寸把他糊回来,他现在还躺在床上数房梁。
可他就是坐不住。
因为今天,是他正式接掌剑冢的第一天。
不是"兼差扫地",不是"守冢侧的破云崖住户",是接。哑叔把三千年的担子交到了他手上,十万柄剑的剑念如今就缠在他的血脉里,一呼一吸,都在共鸣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以前扫地,扫的是地。现在扫地,扫的是"家"——十万柄剑就是家眷,一柄一柄,他都叫得出名字。"人间无敌",断成三截那柄,脾气最烈,扫到它时要顺着剑身的裂纹走;"不悔",锈得最狠的那柄,其实剑脊完好,只是它自己不肯亮;还有一柄没有名字的小短剑,埋在最角落,剑念怯生生的,像个不敢认亲的孩子……
"真要扫?"苏轻音看他真要站起来,伸手按住他肩膀,"你现在的神识,接满负荷的剑念共鸣,撑不过一炷香。"
"所以我扫外围。"陆沉冲她笑,"内谷的深处我不去,就在谷口这一片,慢慢来。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哑叔扫了三千年。我才接手七天……总不能让谷里的长辈觉得,换了个懒的。"
苏轻音盯着他看了半晌,到底没拦。
她只是把一只小瓷瓶塞进他怀里:"疼得狠了就含一粒。别逞强。"说完转身就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他补了一句,"药峰这边,安魂丹的方子我改良过了,晚上给你送来。"
月白的身影顺着山道去了。
陆沉捏着瓷瓶,在青石上又坐了一会儿,听了听谷里的动静——十万剑念安安静静的,像一池睡着的鱼,随他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伤着呢,它们也不闹。就是偶有一两道剑念凑过来,在他识海边缘轻轻碰一下,像问:好点没有?
"好多了。"陆沉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然后他站起身,从柴房里取出那把扫帚。
古阳真人送回来的那把——秃了毛、手汗浸得乌亮的旧扫帚。这几天它一直供在柴房最干净的位置,今天,它该干活了。
陆沉握住扫帚柄的那一瞬间,一股温热顺着掌心漫上来。他没看错,那是十万道剑念同时轻轻一颤的感觉,像满院子的人都直起了腰。
开扫。
从谷口第一块青石扫起。红叶、锈屑、山尘,一帚一帚,归拢,倾倒,再回来。动作跟过去一年没有任何区别,可这一帚一帚落下去,谷里的剑鸣就跟着一帚一帚地应,此起彼伏,像唱和,像数着拍子。
扫到第十七块青石的时候,那道熟悉的暖流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。
【扫冢致祭(承继守冢之职第一扫),触发暴击 ×26!】
一帚落下,扫开的不是落叶——
是气机。
方圆十丈的天地灵气被这一帚扫得整整齐齐,顺着扫痕铺成一层薄薄的灵气膜,敷在谷口斑驳的阵纹上。那些年久失修的示警阵纹,竟然像久旱的田喝到了水,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线。
陆沉:"……"
好家伙。扫地扫出个"祭扫开光"。
【暴击值:1241】
面板上的数字安安静静跳了一下。陆沉掂了掂扫帚,忽然觉得哑叔这三千年,可能真的过得很快乐——谁懂啊,扫个地,满谷的长辈都在给你叫好。
他扫得更起劲了。
一整个上午,他从谷口扫到半谷,又从半谷扫回谷口。伤势确实不容许他进内谷,可光是外围这一圈扫下来,他就摸到了一点门道:剑念的共鸣是有"沟"的,他的呼吸、他的脚步、他的帚锋,只要踩在某种节奏上,十万剑念就顺;乱一分,它们就散。
这大概就是守冢心法里说的"应"。
中午,沈孤鸿拎着食盒来了,身后还跟着两个斧营的新兵,抱着坛酒,紧张得像来面圣。
"大人。"两个新兵咚咚行礼。
"叫哥。"沈孤鸿一巴掌拍开他们的礼,把食盒往青石上一放,"肉包子,药峰特供,轻音师姐塞给我的,说是给你补身子。"
陆沉咬了一口,肉汁烫嘴。
沈孤鸿在他旁边坐下,灌了口酒,难得没有大呼小叫:"斧营扩编了。原来六十人,现在一百二,各峰都抢着送人来——练剑的练剑的送,练体的练体的送。铁面执事批的文书,让我当副统领。"
"那你现在是沈副统领了。"
"少来。"沈孤鸿嘿嘿笑了两声,随即又安静下来,望着满谷红叶间的残剑,"那天晚上……我在谷口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"
陆沉没接话。
"我听不见里头打了什么,只听见剑响。十万柄剑一起响,我这辈子没听过那种声音。"沈孤鸿搓了搓脸,"我当时就想,我要是再强一点,哪怕强一点,就不用跪在谷口干看着了。"
他扭头,眼睛红红的,却咧嘴笑:"所以,练。你练剑,我练斧。下回再有谁来,咱俩一起上。"
陆沉看着他,忽然想起刚穿越来那会儿,外门食堂里那个把自己的肉包子掰一半给他的憨小子。
那时候谁能想到,憨小子也有一天会成为一百二十人的副统领。
"一起上。"陆沉把自己那份酒推给他,"但说好了,你练斧,剑念那套你别硬学——你有你的路。斧是开山斧,路是人踩出来的,不是剑铺出来的。"
沈孤鸿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。
下午,客人多了起来。
铁面执事来了。他没进谷,只在谷口站定,拱手:"守冢弟子陆沉,执法堂有公务。"
陆沉把扫帚靠在青石边:"执事请讲。"
"剑冢之战,宗门上下震动的,不只是夜无声。"铁面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,"北山门、西峰、南麓,三路同时出事,时间掐得分毫不差。暗影殿在咱们宗门里,埋了钉子,而且不是一颗。"
陆沉的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这件事他这几天也想过。三路佯攻配合得那么齐,没有内应透出去的布防图和巡逻时刻,做不到。
"宗主口谕,彻查。所有卷宗、出入档、传讯记录,翻三年。"铁面执事顿了顿,"我查到一桩怪事。"
"三年前,黑风涧第一次出现引兽阵痕迹之前,执法堂有一份《北线巡查补给录》,按理应该归档。我调卷的时候,那份卷宗……缺了一页。"
"不是丢了。是被人撕的。撕口很新,浆糊里带着药味——撕的人不想让纸张老化的痕迹暴露时间。"
陆沉眯起眼。
"缺的那页记的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铁面执事摇头,"但归档目录上写着,那一页附了一张图。"
"什么图?"
铁面执事看着他,一字一顿:
"《青冥山脉北麓布防图》——标注日期,是黑风涧妖兽潮暴发前的一个月。"
山风忽然紧了一阵,卷着红叶扑进谷口,十万残剑的剑鸣齐齐低了一度,像满谷的人同时皱了眉。
陆沉握紧了扫帚柄。
哑叔的骨灰坛还在内谷深处安放着。三千年守出来的剑冢,差一点就折在一页纸手里。
"执事。"他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让铁面执事莫名地想起了那夜的剑鸣,"查到人之前,北线布防,一日三换。名单给我一份——我不出手,但我的剑,可以替你们站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