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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4. 第174章 雀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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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册次日一早,陆沉带小队南下。

走的是雀尾城方向。路要从白头城东边那一片蛊林里穿过去,林子看着是林子,走进去才知道底下全是水。雨落了半个月,林里积的水没处走,一脚踩下去,泥到小腿,鞋拔出来,鞋里留一半。

四十二个人拉成一字长队,前头两个人探路,后头两个人收尾。探路的法子是他定的:不走林子里现成的空道,专走草长得乱的地方。林子里那些空道是壳人列队走出来的,草一线一线伏着,伏得齐,踩上去路是平的,好走;可好走的路是别人的路。

沈孤鸿走在队伍当中,斧子横扛在肩上,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鞋里的泥倒一倒。

"这林子里的道,比外头的大路都平。"他说。

"平,是因为走的人多。"陆沉道,"走的人多的道,少走。"

"那得绕。"

"绕。"

第二夜他们在林里宿了一回。宿的地方是选出来的:一处高一点的土台,四面离草线都远,油布围着一小堆炭。夜里林子里有声音,不是叫,是一种极轻的走步声,一层压一层,从东往西过。走到土台外头的时候,那声音停了一息,又走了。

那一夜陆沉没有睡。他坐在土台边上,把神识铺出去,铺到草线边上。草线里过的影子数不清,可没有一支拐向他们这片土台。它们有它们要去的方向,那个方向不是这里。

绕了三日,第三日后半晌,出了林子。

雀尾城就在林子外头那一片缓坡上。

城不大。比白头城小一半,城墙矮,好几处是拿碎石补的,补的石头比原来的色浅,看着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。城头上没有白幡,城门口开着,一队挑水的从城门进进出出,扁担压得弯,桶里的水晃出来,一路洒成两行湿印。

陆沉站在坡上看了半息。

围解了是真解了。城头上没有人守着,城门口没有拒马,城墙根下没有新埋的土。一处被围过三日的城,解围之后是这个样子,说明解围的时候没怎么打。

他带人进城。

城里的街不宽,两边的铺子开着门,卖菜的、卖豆腐的照常摆摊,摊子上没有几样东西。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这一队带兵器的,先让路,让完站在门口看。看的人多,说话的人少。走了半条街,陆沉只看出一件事:这一城的人不像是逃过一场难的,倒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醒过来,手脚还软,可脸是活的。

城守府在城当中,一处两进的旧院子,门楣上那块匾的漆掉了一半。城守姓段,五十上下,瘦,说话慢,见了陆沉先让座,端上来的茶是凉的。

陆沉没有喝。

"围是怎么解的。"

段城守把手在袖子里搓了两下。

"就这么解的。"他道,"前半月壳人在城外叫人,白日叫,夜里也叫,叫的是城里人的名。叫了三日,城里被叫走的人有一百多。第四日夜里,外头的叫声停了。天亮开门一看,壳人没了,一个不剩。"

"被叫走的人呢。"

"回来了。"

段城守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自己像是也觉得不对,声音低下去。

"回来了多少。"

"一个没少。"

陆沉没有立刻接话。

一个没少。这四个字他记在心里,又过了一遍。白头城那一回,是他带人进城,照着一千三百多个名字,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,念到末了,人才一茬一茬醒过来。那一次白头城少过人,醒过来之后还有几个没寻回来,册上留着待字。雀尾城这一城,被叫走一百多,一个没少,全回来了。

"回来的人,说过什么没有。"

"说不清。"段城守道,"问过几回。有的说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念册,念的声音不熟;有的说什么也没听见,天亮就在自己家床上;有的说记不起来了,一提起那几日就头疼。问急了,就摇头。"

"城里人怎么说这件事。"

"城里人不说是谁解的。"段城守道,"有人说是城墙根那口老井,有人说是城隍。"他顿了一下,"还有人说是外头来的人。"

陆沉把这一句记下。

午后他把小队分片,做两件事。

第一件事,立册。城里的人一户一户登,姓名、年岁、籍贯、会什么,一栏不落。这一件事他熟,四十二个人分十二片,三人一组,一人念,一人写,一人核对。抄废的页留着,一页不扔。

第二件事,问。登册的时候顺口问两句:什么时候回来的,那几日里听见什么。问的话是同一句,问的人不同,记的册不同,回来一对,谁编的、谁真听见的,一对就露。

问到日落,两件事都有了些数。城里登了九百多户,回来的那一百多个人,一个一个都问过。

"说得出来的,不多。"周誊录吏把记的那几页递上来,"一百多个里头,只有十来个人说得出一句半句,说出来的还各不一样。"

陆沉把这几页翻了一遍。

十来句话里,有三句是一路的。三个人说,那一夜像是有人在城外念册,念的不是名,是把姓和名连在一处念。一个姓程的说,他听见有人喊"程",喊完停了一下,又喊"程双";喊完他就醒在自己床上。另一个说,她听见的话断了两回,第一回只有一个字,第二回才连起来。

"连起来念的。"陆沉道。

"三个人的说法一样。"周誊录吏道,"余下的七八个人,说的是风声、水声、什么都有。"

陆沉把这一条记在一张单页上,压在册下。

妖族收名,不收姓。妖册上的一千三百多个名,一行一个,没有一处带姓;妖叫人,叫姓叫不动,叫名才应。这三个人听见的,是有人把姓与名连在一处念。带姓的册,是活人的册。

这几句话他没有对手下说透。他只让人把这三句话照原样抄了三份,一份压在册下,一份送南岭关,一份自己收着。

——

傍晚,段城守把他领到城西那座老祠。

老祠在城西头,比城守府还旧,门槛磨下去一个弧。祠里供的不是城隍,是一排没有刻字的木主,一排十几块,都空着。段城守说,这祠早年间供过一拨人,后来字磨平了,没人认得清,就都没刻回去。

陆沉先看的是案。

案是旧的,案面上一层灰。灰上有三样东西的印子:一处圆印,像搁过一只灯座;一处细长的印,像搁过一支笔;还有一处,是一小片叶子的印。

案上如今搁着一张纸。

是一页名册,空的。十四个格子一行,行行对齐,页边留白、格子大小,与他新立那本南疆守册一模一样。连第六第七页那种窄页的制都在,这一页纸底下两格也是空的。

跟他从雀尾城那封信里抽出来的一页,同一个模子。

"这一页什么时候来的。"

"解围那日早上就有。"段城守道,"我进来上香,案上就摊着。谁放的不知道,门口那一夜没有人值。"

陆沉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。

纸是新的,墨是印的,格子是印的,一格一格印得极匀。印这一页的人手上有副好模子,模子是照着一本册刻的。他没有多说,把纸交回去,让人原样压在案上。

他看第二样。

案沿底下,压在门槛与案腿之间的缝里,有一片叶子。

叶子干的,蜷着,小小的,叶脉是凉的。他把叶子拨出来,用两指夹着转了半圈。

叶柄朝下。

倒插。

这一片叶他认得。忘忧叶,出现的时候一律倒插,叶柄朝下。东域中州的旧祠神龛里有一片,南疆商队的帐里有一片,那盏青铜旧灯的灯腹里也有一片。倒插不是长成这样,是有人特意摆成这样。摆的人留的是同一个记号。

他把叶子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没有收走,摆回原处,摆成倒插的样子。

他看第三样。

老祠的地面是石板的,案前第三块石板与别的不一样。别处的缝里塞着灰,这一块的缝里干净。他让人把这块石板起了。

石板底下不是土,是砌过的砖,砖下头还有一层砌得更细的。往下挖了三尺,露出一件东西。

一道门框。

门框嵌在砖里,卧着,比人矮,比人窄,侧着身子才过得去。框是石头的,四边刻着一圈线,线是一条一条绕着框走的,走到四个角上各打一个结。这刻法他见过。在南疆最深那处废墟的地底,有一道门框,同形,同刻法,只是那道框立着,比这道大得多,框正中有一个槽,槽底嵌过一节指骨。

这一道小框上没有槽。

框面是光的,一处刻字也没有,一处凹也没有。刻它的人只刻了框,没有在框上落字,也没有在框上留位子。

他让人把框周围的砖再清了一层。砖是两层,外层是后来的,里层是早年的,里层的砖缝里塞着一种灰白的粉。他取了一撮,用纸包好,收进怀里。

粉的颜色,与丹城壳缝里刮下来的那一种,一样。

"这门框早年间有的?"他问段城守。

段城守摇头。

"这祠我听我爹管过。"他道,"我爹没说过底下有东西。"

夜里,陆沉在祠里点了一盏灯,把十二片的册拢到一处核。

核到一半,段城守领进来一个人。

是个老头,姓雀尾,城里的旧民,八十七岁。人矮,背驼得厉害,进门先扶着门框站了半息。他耳朵极背,说话口音重,一句话咬不圆,得凑近了听。

陆沉把凳子挪过去,让他坐下。

"老丈,雀尾城早年间来过外头的人没有。"

老头不答,先看他的手。

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
"来过。"

"什么时候。"

"早。"老头道,"早年。"

"多少年。"

老头把手在膝上比了一下,比不出数。

"那时候我还挑得动水。"他道。

陆沉换了个问法。

"来的人做什么。"

"点名。"

"点谁的名。"

"点全城的。"

老头的句子极短,一句一停,停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看,像在找东西。

"点了几日。"

"一日。"

"点完呢。"

"走了。"

"往哪儿走的。"

老头抬起手,往南指了一下。

"南边。"

他说完这一句,停了很久,手指还举着,忘了放下来。

"那人什么样子。"

"看不清。"

"留了姓没有。"

"没留。"

老头又说了一遍。

"没留姓。"
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陆沉肩上那柄帚。

陆沉又问了三个。

"那人身高多少。"

"比我高。"

"高多少。"

老头把手抬起来,比到自己头顶上头一掌,比完不放心,又往上抬了半分。

"那人说话什么口音。"

"不像我们这里。"

"像哪儿。"

老头摇头。

"那人手上拿什么。"

老头想了一会儿,把手虚虚地握了一下。那个握法不像是握刀,也不像是握笔,像是握着一根棍子。

看完,他慢慢地把自己从凳子上撑起来,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外,回头看了一眼祠里的梁。

"上头有字。"他说。

陆沉顺着他的眼往上看。

老祠的梁不高,梁上积着一层灰,灰是黑的,几十年没动过。灰上没有写字的痕。他让人取来一盏亮些的灯,举到梁下,从东头照到西头。

照到梁当中那一根的时候,梁底下的灰上,有一行焦痕。

不是写上去的,是烧上去的。有人拿一截炭,在梁底下靠里的那一面上,一笔一笔划过去,炭把灰烧掉,烧出一行笔画的底。笔画很浅,被几十年的灰盖住,得举着灯贴着梁看才看得出来。

写法是起笔平、收笔平,一笔一笔摆得端端正正,中间没有一处往下压。

端正,无锋。

一行字。

点完这一次,我就往更南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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