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小說章節 1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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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. 第129章 收账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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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独眼老贩带回来的。

老贩从南境回来,赶了六天路,进山门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一只。他把消息送到执法堂,铁面执事转给陆沉,只有三句话:

六家在冬至那夜破了。破了之后,旧祠那一带本该没人再去。可半个月里,镇上的人看见有人往旧祠走。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一队人。是每天一个,天黑进去,天亮出来。

进去的是同一个人。因为镇上的人认得他那件灰袍。

出来的时候,祠里那一带的草木就往地上倒。

陆沉把这消息读完,当日就动了身。

他没有带大队。带的是先遣八人,加沈孤鸿,加斧营十二个。轻音不在山上,她带着阿萝去南边的丹材道查看宋家送的第一批药,路太远,赶不及。

出发之前,他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把东域南境旧祠底下的那张丈量图重新描了一遍,描在自己的识海里。东域南境那一座祠,冬至那一夜他下去过,祠底是一座炉的基座,九条足,基座比门里的第三炉大出一倍。当时基座是空着的,炉被人拆走了。他把九条足的位置、基座的直径、祠堂梁柱的数目都记过。

第二件,他把剑冢那一柄旧帚带上。

先遣的人问带帚做什么。他说:进门里那一回带着,出来了。这一回也带着。

路走了八日。

到南境的时候,是十一月末。

旧祠在镇外的山坡上,三进,正殿塌了一半,配殿还在。原先祠里供的是本地的水神,香火早断了。镇上的人说,这祠荒了三十年了,谁也不敢修,修一回塌一回。

陆沉没有直接进祠。

他先让先遣把祠外的地势摸了一遍,又让沈孤鸿把斧营分成四拨,把四条能进出祠的道路都封了。封完,他带着沈孤鸿和两个先遣,从祠堂背后那一道土坡上,绕到了祠后。

祠后有一口井。

井是枯的。井壁上有一圈湿痕,干在离井口三尺的地方。也就是说,三个月前,这井里有水,水线在三尺。如今井枯了,枯得干干净净。

他把这口井记下。

然后他进了祠。

祠堂正殿塌了一半,塌下来的那半边梁压在神台上。另一半梁还架着,梁柱之间挂着蛛网,网是新的,网线上还沾着灰,灰上有指印。

他顺着指印往里走。

进配殿。配殿的地砖是青砖,砖缝里长了草。草是枯的,枯得跟别处的草不一样:别处的草往四面倒,这一片草是往中间倒。倒的方向一致,像被风从同一个方向吹了很多天。

配殿正中对着地面,地面上一块青砖比别处高出一线。

陆沉蹲下去,用刀鞘把那块砖撬起来。

砖底下是一条暗道的口。

口很窄,只容一人下。往下走了一段,两侧的石壁上凿着一排浅龛,龛是空的。这是冬至那一夜他下来过的地方。

他下去。

地底不大。方方正正的一间,顶上是一层拱。拱心正对着上面配殿的梁柱交汇处。

正中一座基座。

基座九条足,足粗得像水缸,足面朝天。底座直径足有三丈。每一足的内侧都有一道槽,槽口朝里。

冬至那一夜,这座基座是空着的。

今夜,基座上站着一个人。

灰袍,拖到脚面。人不高,背对着他,站在基座的正中。他一只手垂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灯是旧的。青铜的灯座,灯座四瓣,其中一瓣裂着,裂口很新。灰白的焰从灯芯里生出来,一明,一暗。

那一明一暗的节子,跟陆沉自己心跳的节子,是一样快。

陆沉停在暗道口,没有动。

他没有拔剑。

他站在那儿,把眼前这一间地底在识海里铺开。

这是一间叠起来的屋子。上头的配殿压着它,配殿的梁柱压在拱上;四面是土墙,土的厚度他摸得出来,八尺到一丈;只有一条进出的道,就是他脚下这一条。

顶上的拱,是中空的。他刚才在配殿里踩过的那块砖,是拱眼上的一块。

基座占了这间地底大半。九条足的位置,他记得,第二足的脚跟拱心正对,第四足与第六足之间是一条缝,缝后头是土。

他把这一间地底,一点一点记进识海。记完,他开口。

"东域收账。"

灰袍人没有回头。

"六家已经收过了。"陆沉道,"齐家收了,凌家三年前就烧了,剩下的四家冬至那夜被我捉了两个、毙了两个。东域没有账可以收了。"

灰袍人把手里的灯提高半寸。

灯焰亮了一分。地底那一点灰白的光,把基座上那九条足的影子摊在土墙上,摊成九条长条。

"有。"灰袍人说。

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个字。

那声音很干,干得像两片砂石磨过。它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也不是从胸口出来的。他是怎么发出声来的,陆沉听不出来。

"基座。"灰袍人道。

"东域南境这一座基座,是母。"

"母炉拆走了。母座还在这儿。"

"座是凭据。凭据在,人家就找得回来。"

"所以我拆座。"

陆沉站在暗道口,看着他的背。

"你拆了这一座座,炉就认不出自己是哪一口的了。"

"对。"

"拆座的人,不是替殿主拆的。"陆沉道,"替殿主拆的人,会把座留下。留下座,往后才好认。"

灰袍人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
那一转,陆沉看清了他的脸。
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。四十上下,眉目平淡,脸上一层灰。他鼻子上没有横纹,眼角也没有皱纹。而他的胸口是平的,起落的幅度小到可以不计。颈侧也没有脉。

井。

跟半月前青岚客舍里那一个,是同一种东西。

可又不完全一样。客舍那一个胸口是空的,剖开只有一枚铜片。眼前这一个站的地方,就在基座正中那一道凹槽上。凹槽里的土是松的,松得比别处低了两指。他站在那儿,脚底下那条槽,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出去,接到第二足的足面。

也就是说,他的"命",跟这座基座连着。

陆沉把这个看清楚,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

他不打这个人的身子。

他打这座基座。

"你是来替谁收账的。"

灰袍人看着他,没有答。

"齐家倒了,六家破了,母炉被人拆走。东域这一摊子烂账,总得有人来收。"陆沉道,"你来收,说明账册不在你手上。你只是被派来的。"

"派你来的人,是那个敲钟的。"

"还是那个凿钟的。"

灰袍人的手在灯柄上动了一下。

陆沉看见了。

他把这一动记下,往后退了半步,退在暗道口那条石阶上。

"我不打你。"他说,"我打你脚下的地基。"

"这一间地底,从外头到里头,只有一条道。"

"你出不来,我可以不进去。"

"你不出来,我把这座基座封上。"

他抬手。

先遣那八个人,是在他一声令下之后动的。

他们不进门内。他们在祠堂后头那口枯井边等着。陆沉一走,就动手。

第一件事,往井下灌水。

井是枯的,可井壁上的湿痕说明它通着地下水。先遣从山下的河沟引了半日的水,一根竹管引下来,专引到井里。水灌进去,井底半尺的水,慢慢往上涨。

井底与地底那条厚厚的土层里,埋着一条旧的石渠。

石渠是三十年前修祠的人留的。陆沉在配殿里就摸出来了:配殿的地砖下有一道中空的沟,沟从井底的方向过来,绕一圈,通到基座底下。

水往沟里走。

第二件事,把配殿的梁柱拆一根。

拆的不是承重的柱,是配殿东南角那一根矮柱。那根柱子的柱脚正好压在拱眼上。柱子一抽,拱上松了。

第三件事,把基座四周的土缝,一条一条用湿泥封住。

土是祠外山坡上的黄土,湿了以后发黏。封缝的人动作很轻,封一条,退一步。

灰袍人是听着这些声音的。

他站在基座正中,抬起灯,朝头顶看了一眼。

头顶那道拱心,正是配殿梁柱交汇的地方。

陆沉站在暗道口。

"你现在有三条路。"他说。

"第一条,从暗道出来,走到祠里。我在暗道口等你,我一个人。你出来,我们打一场。"

"第二条,留在基座上。我把山下的水全引进来,这座地底成了个水塘。你站在水里,跟一座基座一起泡。"

"第三条,拆快些,赶在水灌满之前,把母座拆掉一个角,走。"

"你选哪一条。"

灰袍人站在灯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槽。那条槽里的土是松的,他已经拆了一段。拆到一半,第二足的足面上露出一道竖着的浅痕。

他的手伸下去,摸那道浅痕。

"你算得很准。"他说。

"我在这一间地底待了半月。三天拆不进一寸。你来了,一看就知道该往哪儿插。"

"你算什么?"

"我扫地。"陆沉道,"扫地的人,先看地。"

灰袍人把灯立起来,立在足面上。

灯焰在足面上立了一息,忽然拔高一尺。

一道灰白的光从焰心倾出来,朝着暗道口罩。

陆沉退了半步。

他没有迎。

他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
光罩过来的时候,他往旁边那一个浅龛里一缩。光擦着龛沿过去,打在暗道口的石壁上,把石壁打出了一片白。

那一击之后,头顶的拱响了。

新拆掉矮柱的那一处,拱心松了半寸。灰白的光一撞石壁,震得拱上那片土扑下来,扑到基座上。

灰袍人收了灯。

他把灯收回胸前,望着暗道口。

暗道口那一片灰里,站着陆沉。

他手里那柄旧帚,横在身前。

光没有碰到他。他退的半步,正好让开了整个光路。那半步他早在灰袍人提灯的时候就退好了。

灰袍人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自己脚下的基座一眼。

水已经起来了。不是从暗道,是从脚下的土缝里。他站的那一块土是湿的,湿得能照出灯的影子。

他往上抬了抬脚。

抬起来的那一瞬,他终于做了决定。

他把灯从足面上提起来,转身,往基座西面那一道缝走。那一道缝就是陆沉看出来的那条:第四足与第六足之间,缝后头是土,土外面是坡。

他在那道缝前站定,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
"十年不到。"他说。

"你替他把东域的账,收得比他还干净。"

然后他把灯朝缝里一送。

灰白的焰钻进土里。土被烧开一条缝,缝里翻出新土。他一步一步进了缝里。

土合上的时候,地底只剩一盏灯的光。

那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
陆沉站在暗道口,把帚放下了。

【旧祠地底困收账人,逼其退走!】 【暴击 ×88!】 【暴击值:3304】

面板息下去之后,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他把刚才那一场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从头到尾,他一剑没有出。

他不是不想出。是出不了。那个东西站在基座上,他的命连着底座。要打,就先打座。而打座,用剑不如用水,用神不如用地。

紫府一层,对上一样本不该由紫府来挡的东西,能做的只有这一样:不去对上他。

让他自己走。

他走出暗道。上到配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沈孤鸿在祠外等着。他见陆沉出来,迎上来。

"里头的,走了?"

"走了。"

"你没打?"

"打了。"陆沉道,"我打的是这间屋子。"

沈孤鸿看了看他,没有多问。他做事从来是这么做的:陆沉说打了,就是打了。

两个人往祠外走。

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,陆沉停下来。

门口那一块照壁上,原先是空的。三十年前那场雨把照壁上的字冲掉了,剩下半边,什么都没刻。

今夜,照壁上有字。

不是刻的,是烧的。

烧的痕很深,笔画瘦直,收锋往下压。三个字。

**收不尽。**

陆沉站在照壁前。

他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三个字不是留给他看的。

是留给他自己看的。

那个收账人退走之前,没有回头。可他退的时候,从缝里烧进去的灯焰,在照壁上留下了这一句。

他到这儿来收账,收不尽。

因为账本的另一头,不在东域。

沈孤鸿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开口。

"他走了,还回来吗。"

"回来的不是他。"陆沉道,"他上面还有人。"

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画着倒叶子的纸,对着照壁看了眼,收回去。

写这一手字的人,在青岚留了两行字,说第三声不是他敲的。

在东域留了三个字,说收不尽。

两处的话,说的是一件事:这些账,不归一个人收。

他把帚收进背后那一条带子里,用带子系紧,系了两道。

"回山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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