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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. 第106章 问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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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少卿的遗体用焦土上最后一幅干净的帐布裹了,抬进问剑堂,安置在九环石墩的外环。陆沉没让他露天过夜,叛宗的账另算,客死他乡的尸身,不能冻在荒野里。
安顿完,已是次日午后。
碑前的灰雾退了三里,不散,也不进,像一道被无形的手捏住的边界。灯奴死了,雾里的东西没有再派人出来,可陆沉知道,它在等。它收走了图纸能告诉它的一切,接下来它要等的,是门期将满的那一刻。
在这之前,他要做一件事:把问剑堂,变成门内所有活人的家。
"塌口不藏了。"他召集各队,"扩开,立哨。灯奴不敢近前朝剑阵,灰雾里的东西也一样忌惮。这座堂,是目前门内唯一一块它不敢伸手的地。"
"你疯了?"洛一鸣失声,"把地方亮出来,等于把所有人都聚到它的眼皮底下!"
"散在各处,才是一口一口喂。"陆沉道,"枯谷的据点、洼地的暗桩、焦土的车辙,你们都看见了。门里这半个月,各队走的道,就是它摆好的筷子。"
"聚到这儿,筷子夹不着。"
"再有一条。"他看向众人,"还有四天,门就满了。出关的路要过隘口,隘口那头有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可这座堂有一扇后门。"
他指向殿堂北壁。问剑堂的北壁上,也有一扇石门,门楣上刻着两个字:归冢。
门后是一条地道,壁画上的图画指着的方向,直通城郭之外,望门谷石壁的背面。三百年前封堂的人,给自己留的退路。 归冢地道,先遣探了一里,回报:道内干燥,砖石齐整,无塌陷,无毒瘴,每隔三十丈壁上嵌着一盏灯龛,龛里的灯油早干了,可灯盏擦得干干净净。三百年了,逃生的道没人走过,灯盏却像是天天有人擦。先遣的探子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飘。陆沉让人在道口设了双岗,把整条道的走向画成图,贴在堂内的石壁上。
当天入夜,塌口扩成丈许宽的明口,斧营立了四哨。信如何传出去,陆沉早备好了:荒原上那具"听"的枢机他没毁,反向用之,他把斩下来的银线重新接了两缕,把他要传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"写"进了枢机的账里。
各队会来。活着的少年,谁也扛不住在这片门内再单独走四天。
信传出去的法子有三样。响箭定更,一日两轮,箭尾绑着染色的翎毛,各家抬头看色便知去处;灯语挂在碑顶,三色灯轮换,青岚的白灯亮,是收人,红灯亮,是戒备;哨探领路,先遣的探子按着名册,一队一队去寻,寻见了,留下一枚刻着守字的木牌,认牌入堂。三样法子同时走,走了一夜,第二天日头爬到半空,断剑林外的焦土上,就有零零散散的人影,朝着问剑碑的方向,蹚过来了。
人到齐之后的头一件事,是点人。阿萝捧着名册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,念到的应一声,报一句伤情。三百一十七个名字,应到的二百八十九,失散的二十一人里,寻回来的十七个,还有四个,名字念到末尾,没人应。念完,满堂静了半晌。燕迟站起来,说散修联盟那边还有两队人在东边未到,等一晚。陆沉点头,说等,可只等一晚,明早拔营。散修联盟的两个头领对看了一眼,坐了回去。这一晚,问剑石四周的火堆比哪天都多,可说话的人比哪天都少。
失散的四个名字里,有一个是齐家的。赵十一。阿萝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齐家随行的执事在座,脸上一丝表情没有,只说了一句:仆役,不碍事。燕迟把散修联盟的失散名单也报了,报完补了一句:齐家报上来的随行人数,比会盟司名录上的,多一个。陆沉端着茶的手没停,喝了一口,说:知道了。堂上的人都听见了这两个数对不上的地方,齐岳不在场,齐家的执事也不解释。多出来的那一个在哪里,谁都在想,谁都没问。
夜里的火堆边,洛一鸣来寻陆沉,带着一份手抄的单子。他说他把四十九宗和三十七家的随行人数,跟会盟司的底册一对,对出了三处出入:齐家多一个,方才说过了;有一宗少一个,少的那名候选,半路上就称病回了家,家里报的病,宗里没多问;还有一家,人数对得上,可对人的时候,有两张脸生,底册上没有他们的画像。三处出入,齐家的最扎眼,另两处细得像针。陆沉把单子收了,说:抄得好。洛一鸣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,这少年今晚头一回,觉得自己不光是来比剑的。
第一批到的是散修联盟的人,七个人,个个带伤,为首的少年背上插着半截断箭,是会盟那天排场最素的燕迟。他进塌口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殿心的问剑石,又看了一眼石墩外环裹着帐布的遗体,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,抱拳,抱得极深。
"散修联盟燕迟,谢青岚收留。"他的嗓子哑得厉害,"我们队十一人,活着四个。这一路,是循着昨夜的剑光找过来的。"
"昨夜谁都没敢睡。"他顿了顿,"那道剑光劈碎灯的时候,全荒原的断剑,齐齐鸣了一声。"
第二批,第三批。到第三日黄昏,堂外的石阶下聚了一百四十余人,十一支残队。斧营的锅重新支起来,轻音的松针水煮了一锅又一锅,药峰的规矩,见伤号就上药,问都不问是哪家的。 第二天起,来的人越来越多。多是循着前夜的剑鸣找来的,一路打听守字旗,打听问剑碑。来的队形一个比一个狼狈,可进堂的时候,没有一个不朝殿心的问剑石行礼的。沈孤鸿在堂口设了登记的案,来一队,记一队,人头、伤情、存粮,一笔一笔写。轻音把伤号分了三处安置,轻伤的靠着石墩坐,重伤的抬进内殿,阿萝领着两个宋家的仆役烧水,锅支了三口,水汽混着松针香,在死寂了几百年的殿堂里,蒸腾出一股活人的气。
夜里,燕迟摸到陆沉面前,问了一句话:"陆领队,堂心那柄剑,能问吗?"
"能。"陆沉道,"这是问剑堂。谁都能问。"
"问什么?"
"问你的来路,问你的去处,问你不服的事。"陆沉望着殿心那柄乌沉的长剑,"问得出,剑鸣。问不出,它不理你。"
燕迟当夜问了。
他走到青石前,站了一炷香,问的是他散修联盟这三年被世家挤对、被宗门看轻的账。剑没有动。
洛一鸣也问了。他问的是洛家寻根的路,问得眼泪都下来了,剑格上的星点闪了闪,仅此而已。
宋听澜是第四天上午醒的。她醒来第一件事是哭,哭完了擦干脸,第一件事去看了周砚,第二件事,走到问剑石前。
她问得声音很小:"我能变强吗?强到,我家里的人,谁也拿不走。"
剑鸣了。
一声极轻的、瓷磬似的清音,从乌沉的剑身里透出来,绕着九环石墩转了一圈,散了。宋听澜捂着嘴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声,满堂的人都听见了。
轮到陆沉,是第三夜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。他从怀里取出一物,一束旧帚毛,守阁老仆塞给他的那束,帚毛磨得发亮。
他先朝问剑石行了一礼:"晚辈陆沉,东域青岚宗守冢人,替剑冢扫地四年。"
"今日不问自己。"
"替十万位前辈,问一句。"
他把帚毛扎上袖中那柄旧帚的秃口,握帚,走到问剑石前的青石地面上。
然后,他扫地。
不施真元,不用神识,一帚一帚,像三百年来任何一个清晨。帚毛扫过青石,唰,唰,唰,声音又轻又稳,扫过第一环石墩,扫过第二环,第三环。
扫到第三环的时候,满堂的少年都察觉了。
青石地上没有灰。
可帚过之处,那片几百年没亮过的地面,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,光顺着帚痕往前走,一环一环,向着殿心漫过去。
帚与石头的应和,是从第三帚开始的。帚毛扫过一层,问剑石里的光就应一层,应得极淡,淡得像月光落在水底。可满堂的人都看见了。看见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燕迟把背抵着石壁站直了,宋听澜攥着药包的手慢慢松开。扫到第七层的时候,光已经能照出人影,陆沉的影子投在殿壁的壁画上,正投在壁画里那座剑冢的山脚下。满殿的人看着那道影子,谁也没有说话。
陆沉扫完最后一步,帚停,直腰。
问剑石,鸣了。
不是一声。是九声。
九声清鸣,一声高过一声,从乌沉的剑身里滚出来,撞上殿顶的光石,撞上四壁的壁画,撞进每一个人的胸口。一百四十多个少年,齐齐变了脸色,有人失手打翻了碗,有人跪了下去,燕迟按着背上的断箭,动都不敢动。
【以帚问剑,问剑石九鸣!】
【暴击 ×38!】
【暴击值:2805】
剑鸣九声,九环石墩的光一环一环亮起来,光不是白的,是月下的雪色,层层叠叠,把整座殿堂照成了三百年前的模样。
而光起之处,四壁壁画上的烟熏黑,簌簌地剥落。
壁画的真容,第一次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。
十万剑归冢,满壁皆是。剑冢的山腹里,殿宇,钟,锁。锁下有字,这回一个字都没缺:
**"门不可闭,只可待。有人守之,守至锁开。"**
壁画的最角落,画着两样小东西。一样是钥匙,叶柄;一样是扫帚,秃头。
两样东西并排画着,底下各有一行小字。钥匙那行,人人认得:"启锁者。"扫帚那行,字迹古拙,深深凿进石壁:
**"开锁者,不必寻。帚落之处,锁自应之。"**
满殿寂静。 燕迟盯着壁画上那把秃头扫帚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陆领队,三百年前进去的那个守冢弟子,用的就是这个。洛一鸣接了话:青岚的守冢人,一代传一代,帚就是他们的印。宋听澜抱着怀里那包固根散,小声说:那壁画的意思是,开门的不用找,钥匙也不够,得有一把扫过三百年地的帚?没人答她。陆沉握着旧帚,望着壁画最角落那两样并排的小东西,把帚柄上四代人的握痕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摸了过去。
洛一鸣看着那行字,喉结滚了半天,才发出声音:"扫帚……也是钥匙?"
陆沉站在壁画前,握着那把秃了毛的旧帚,很久没有说话。
门,殿主有芯要硬开。锁,图纸上有第七炉的纹。钥匙,在他怀里。
可壁画说,开锁的从来不是钥匙。
是扫帚。
殿外,夜风卷过百万柄断剑,呜咽声里,焦土深处那层灰雾,又退了一退。雾最深处,一声极轻的、青铜相叩的轻响,一下,一下,很有耐心。
像有人在数着日子。
还有两日,门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