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. 第二十八章 三十岁，去月球

2030年4月，林宇三十岁生日那天，一个人蹲在焊工班的东侧三号工位上，焊完了一道练习缝。

早上出门前，他收到父亲发来的一条语音。父亲不会打字，语音里只有短短几句：「儿，今儿你过生日，三十了吧？爸记着呢。你小时候过生日，爸总给你下碗面，卧俩荷包蛋。如今你在海南，爸够不着，你自己上食堂，别舍不得，加个菜。」林宇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，揣进兜里，没回。他怕一开口，嗓子是哑的。
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不管多忙，周五下午回来焊一道。今天刚好是周五，也刚好是他的生日。焊完，他熄了弧光，摘下面罩，蹲在那儿看了那道缝一会儿。鳞片整齐，余高均匀，跟三年前他焊的第一道练习缝比起来，像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老郑端着茶缸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：「三十岁的人了，还跟新学徒似的练手。」

「手不能生。」林宇说，「焊枪是手艺，手艺这东西，几天不碰就还回去了。」

老郑没接话，就蹲在旁边看他收尾。林宇焊完，把焊渣敲干净，又拿尺子量了一遍余高，这才关掉焊机。老郑看着他这一套动作，忽然说了句：「你这习惯，跟当年一模一样。头一回教你，你就这样，焊完必量，量完必记。」

「量了才放心。」林宇说。

「这缝焊得比去年还稳。」老郑说，「记得这句话，走哪儿都丢不了。」

林宇放下焊枪，正要拿毛巾擦脸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厂区OA系统推了一条通知。车间里焊机的声音还在响，他随手点开，扫了一眼标题，脚步顿住了。

《关于选拔「望舒基地」一期建造队成员的通知》。

他站在工位旁，把正文看了两遍。

望舒基地——月面基地一期的正式代号。2029年4月登月成功后，公司宣布2030年建成月面基地一期、实现常态化月面驻留。过去一年多，地球上反复试验的月面焊接规程、无人货船陆续投送上去的舱段和设备，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。现在，基地主体结构要在月面完成组装。而组装，需要人。

通知末尾附了岗位清单。林宇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，停住了——月面焊接工艺师，两人。

全公司只有两个名额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又把整个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：选拔流程、驻留周期、岗位要求、体能条件、心理评估……每一项都写得很细。越细，越说明这事儿是真的——不是演习，不是PPT上的远景，是要真刀真枪把人送上月球去焊东西。

他攥着手机，站在车间里，半天没动。从去年十一月海边那晚起，他就在等这个通知。等了大半年，它终于来了——可当它真的来了，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。

「看什么呢？」老郑凑过来瞥了一眼，看到标题，沉默了。

「师傅，」林宇说，「我报个名。」

两个月前，他已经在系统里填过一回预报名。可那只是「先占个坑」，算不得数。眼前这份正式通知才是真章——要体检、要考核、要层层选拔，选上了才算数。他没跟老郑提预报名的事，这会儿也只说「我报个名」，轻飘飘三个字，跟说「我去食堂打饭」似的。

老郑没接话。他把茶缸放下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两口，才说：「报了名，就得过选拔。过了选拔，就得训练。训练完了，可就真得上去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上去，就是六个月回不来。那上面，没有文昌鸡，没有海风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几个。」老郑顿了顿，「你想好了？」

林宇想了想：「师傅，你说焊枪是手艺。我想知道，这手艺在月亮上，还灵不灵。」

老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把烟掐了，说了一句：「行。报吧。你要是选上了，师傅给你焊一道送行的缝。」

林宇走出车间的时候，迎面撞上一个人——阿坤。他大概是来车间取工具的，手里拎着个扳手，看见林宇，愣了一下：「林宇，你今儿咋在车间？」

「周五，回来练手。」林宇说，「你呢？」

「取个工具。」阿坤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「林宇，那个建造队的通知，你看了没？」

「看了。」

「我报了。」阿坤说，又补了一句，「焊工序列。」

林宇看着他。两年了，阿坤从那个闷头焊环缝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的年轻人，到现在主动说「我报了」，像是攒了很久的劲，终于找到地方使了。

「我也报了。」林宇说，「工艺序列。」

阿坤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。他这一笑，整张脸都亮了：「那敢情好。要都选上，咱俩月亮上见。」

「月亮上见。」林宇说。

下午，林宇敲开了综合楼二层自己的办公室。门虚掩着，屋里坐着一个人——三十五六岁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正站在白板前，对着一套流程图讲得起劲。是方凯旋，公司去年从海外引进的焊接自动化专家，月面机器人焊接系统的技术负责人。

方凯旋见他进来，停了一下：「林组长。正好，这是自动焊系统的最终版方案，你看一眼？月面舱段的环缝，我打算全部交给机器人。」

两个人打交道有一阵子了。最初是方凯旋来找林宇调焊接参数库，那时候他还挺客气，一口一个「林老师」；后来机器人焊了几道试件，探伤全过，他的腰杆就硬了，话里话外开始觉得，人工焊接是迟早要被替代的老手艺。林宇心里不认同，但也没跟他争过——争赢了嘴，输了理，没意思。

「先放着，回头细看。」林宇拉开椅子坐下，「方工，我要去趟月面。」

方凯旋推了推眼镜，笑了一下：「去月面？出差？」

「报名。」林宇说，「建造队，月面焊接工艺师。」

方凯旋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如常：「林组长，我没听错吧？你现在是工艺技术组的负责人，管着全公司最值钱的那套追溯系统。你报名去月面——当焊工？」

「工艺师。」林宇纠正他，「月面焊接工艺师。」

「有区别吗？」方凯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，「到了月面，活还是那个活：穿舱外服，拎焊枪，一道缝一道缝地焊。机器人干的活，你抢着去干什么？」

林宇没接他的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套流程图，忽然指着其中一格问：「这里，焊缝成形之后的自检，你给机器人留了多少容差？」

方凯旋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话题跳得这么快：「零点四毫米。」

「地球上的规程是零点三。」林宇说，「到了月面，真空、1/6重力、没有空气对流散热，熔池的行为全变了，容差反而放宽？方工，这套数据是从哪儿来的？」

方凯旋沉默了几秒：「……厂家给的。」

「厂家没上过月球。」林宇看着他，「咱们手上所有的焊接参数，都是在地球上试出来的。到了月球，全得重来一遍。机器人再聪明，也得有人告诉它，在月亮上，一道缝该怎么焊。你这份最终版方案我待会儿细看，但你那个零点四——我建议你先别定死。」

方凯旋扶了扶眼镜，声音沉下来：「那你觉得，那个『告诉机器人怎么焊』的人，是你？」

「至少不是坐在文昌办公室里的人。」林宇说，「报名表我交了。方工，机器人是你的，数据是大家的——等我上去，把月亮上的数据给你带回来。」

他说完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套流程图：「方工，我盼着你的机器人成。它要是真能在月亮上焊出合格的缝，我比谁都高兴——那说明咱们这行当，往前走了。但在它成之前，得有人先去月亮上，替它把路蹚出来。」

方凯旋站在白板前，没说话。林宇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他站在走廊里，透过窗户看着文昌的天。天很蓝，远处能看见发射塔架的尖顶。三年前的春天，他在这座城市的便利店门口，看见一张招聘海报，上面写着「人类的星辰大海，需要一双双平凡的手」。那时候他二十八岁，刚刚被一份名单从写字楼里划掉，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火。

三年后的今天，他三十岁，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走廊里，刚刚在报名表上填下了名字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周遥发了条消息：「我报名了。月面焊接工艺师。」

周遥回得很快：「海边答应得痛快。真到填表，磨蹭了快半年。」

林宇看着那行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忽然想起，去年11月在海边，周遥说「去月球的人，得是准备好了的人」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，指节有疤。这双手，准备好久了。

晚上，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，把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。扉页上，那几行字还清清楚楚地躺着：「好好焊」「焊缝是命」「手到，心到」「把手上的活，焊成让人信得过的活」。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，拿起笔，在最后一行下面，又添了一行新的：

「三十岁，把名字写进飞往月球的名单里。」

写完他合上本子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生日，比过去二十九年加在一起，都过得值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