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方小说
219. 第二百一十九章 表备着
2,724 字 · 0 阅读 · 已发布 · zh-Hans
2045年5月10日,文昌与北京,同日午后。
---
大厅里这一天没开大屏。
罗工把年度计划摊在长桌上。一年一张,一行一件事,一件事后头跟一个名字。
他从头看到尾。看到「接回段预演」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
那一行底下是前置3条:窗口、载荷、医学观察期。3条底下是日期那一栏。
日期那一栏空着。
从排上去那天起,就空着。
「一年了。」旁边有人说。
「一年零十个月。」罗工说,「空着不要紧。空着,表才立得住——表立不住,是因为里头填了个假日子。」
他把表按平。
许主任的批件是午后到的。还是一行,不附话:
**可以在窗口前跑一遍。**
底下跟着半行:**日期不填。**
「可以在窗口前跑一遍。」罗工把这半行念了两遍,「跑一遍是动作,不是日子。动作能排,日子得等。他说的是:手脚可以动起来,日子那一栏,谁也别填。」
「窗口前跑一遍,跑的是什么。」
「跑的是抬手、接头、开箱、记录、签、开册子、头48小时按什么顺序过。」他说,「这些是站着的动作。站着的动作背不下来,天上那一段飞得再准,落地也是乱的。」
---
三样前置条件,这一天也各自往前挪了半格。
窗口那一条,判据是早写清的:地火相对位置落到那一段区间里,发射和到达各有一个口子,两个口子不重合,就等下一轮。判据写清了,窗口自己来了那天,不用开会定,照着填。
载荷那一条,能动的是清单——那头能带多少、能带什么、回来的时候箱子里要空出多少位置。这一条排的是箱子的位置,不是日期。
医学观察期那一条,接的是医学口那一头。人回来了之后要在哪儿待、待多久、有几个人跟着——这一段不排在船上,排在船之后。
「三样少一样,日期就填不了。」罗工说。
「今天凑了几样。」
「凑了窗口那一条的大半,载荷那一条的一半。」他说,「医学那一条,等那边把第三年排完。」
他把3条各自的名字后头空出一格,摆平。
---
预演的口径,罗工在计划背面又抄了一份:
**一、谁接手。** **二、谁记录。** **三、谁签。** **四、哪个箱子先开。** **五、哪一本册子先填。** **六、头48小时按什么顺序过。**
6样抄完,他在末尾写了一行:**日期后填。**
「头48小时为什么单列。」有人问。
「人刚落地,身上是那边的钟,脚下是这边的地。」罗工说,「头48小时最容易乱。把这两天排死,后头就好排了。」
---
辛工那一张,压在底下。
他管接回段第9段到第14段,6段值守。表上6段,一段一行,行里有周期、有判断点、有归零条件。
「第9段到第14段,」他说,「今天算到第三年了。」
「算到第三年。」
「按最长的算,不按最短的算。」他说,「按长的算,表就宽一档。到时候哪一段多走两天,表不用重排——表一重排,底下5段全得跟着动。」
他把表翻到最前头。
最前面那一格,画着一个勾。勾画得不深,可勾上又被描过两遍,描得比原来重。
「这一格。」旁边的人问。
「第9段之前那一格。」辛工说,「接住的那一格。格子空着,勾先画上——画勾不是签,是记着数看着它。」
「你不催。」
「我不催。」他说,「我只把表备好。表备好摆在这儿,谁来填都行。我不写日子。日子不是我写的。」
他把笔搁下,又添了一句:
「表算得越到后头,越像一件不会用上的东西。可它得备着——它不用上,才是好日子。它要是用上了,得正好在手里。」
他把6段的表从头捋了一遍:第9段是接住,第10段是核舱,第11段是开箱,第12段是记数,第13段是医学口接手,第14段是把人交回建档。6段里,前3段在船这一头,后3段在地这一头。两头的分界,他画的是一个点,不是一条线——「界线画成一条线,两头就要争那一条线归谁;画成一个点,谁先到谁接,不争。」
「6段按长的算下来,」他说,「宽出两天的余。这两天不占谁的,就是留着。」
---
周遥那一页,是傍晚翻出来的。
接回9段,一段一行,行后头一个签字的格子。送出那7段是早闭环的,一本一本压在她柜子里,封面都翻旧了。接回这9段,5个格子还空着,一个签字也没有。
她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。看到最后那一格,她把笔拿起来,又搁下。
她没有签。
她翻到页脚,写了一句。
写的是:
**人还在那儿。表不催。**
写完她把这一句念了一遍。
「页脚这一句,不算签。」旁边席上说。
「不算。」她说,「签是签在格子里的。格子空着,是因为日子没到。页脚这一句,是给后头翻这一页的人看的——这一页今天是这样,明年翻出来还是这样,不用改,接着走。」
送出那7段,是一年一年签下来的。头一段是人住进去那天签的,二段是第一个整年那天签的,往后一段接一段,签过的就压在柜子里,翻开是一页,合上还是一页。她偶尔翻一翻,不为看内容,为看那7个勾。7个勾排成一行,后头空着5格。
她把接回页翻回去,跟年度计划那一头对着看了一眼。一头是9段里空着的格,一头是3条前置条件和一个空格。两边空的位置都在同一处——日期。
「两边空的,是同一栏。」罗工说。
「同一栏。」她说,「所以两边都不用急着填。」
她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的日头往西压。她把接回页合上,压回柜子里。
---
医学口那边,第三年的随访项,是这一天排出来的。
老周把3块拉开:骨密度、辐射累积、心理量表。
「骨密度,」他说,「第三年接上第二年那一条线。同一个人,同一个日子,同一套手法量出来的数,第3年的点接上去,看的还是斜度——一年一道点,3道点连起来,是平的、是往上、还是往下,一眼看得出。」
「辐射累积,」他说,「攒到第三年,是第一道坎。3年里一分一分进到人身上的量,算到3年期满,跟地面那套容许的数对着看。这一块,不看到底不算完。」
「心理量表,」他说,「第三轮。答的人不多想,答完交出去,那一栏一栏录。录的人不解释,也不评。」
他把3块底下各自留了空。
「第3年这一轮,」他说,「是最后一轮。末一轮排在3年期满那个档口。医学随访排到3年,不排更远——排到更远就是空话。」
「单次驻留3年、分段轮换,」有人问,「这一条还按着走。」
「按着走。」老周说,「这一条是定下的。定下是纸上的,查出来是数上的。我这边的活,就是把纸上那一条,一条一条用数撑住。」
「火星那边这一年的作息,」他补了一句,「是跟着屋钟走的。屋钟走的是火星的日子,一天24小时37分。人回来之后,头48小时按哪个钟走,这一条也得排——排晚了,人身上还带着那边的钟。」
他把3块的边对齐,摆平。
---
北京那一间,跟文昌隔着一条线,是同日。
两处这一天的活差不多:一头排的是站着的动作,一头排的是接人的表。两边的屏上都没有日子——文昌那边是空的日期栏,北京这边是空着的5个签字的格。
「两边都空着。」周遥说。
「两边都空着,」罗工说,「才是对的。」
「今天两处凑到一块儿的,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」她说,「一头备动作,一头备格。动作备好了摆着,格备好了也摆着。日子到了,两头一碰。」
---
父亲那一段口,开在这一天的清早。
地球这头的话先出,22分钟落到火星。
父亲那头发的是短的。跟往常一样,一句,不超过30个字,不设条款,不设节点,不需要谁签。
**今天是5月10。记着日子,还有1年。**
火星这头那个人把这一句看了一遍。
他打开回复框。回的还是不长。
**记着。屋里稳当。**
他本来还想添一句——添一句说合日那半个月过去了,说静默里攒的东西都发上去了,说两屋在静默里通了几回话。想了一下,他没有添。这一条口是给家里人留的。多说的那些,不归这条口。
22分钟之后,那两个短句落到地球。
父亲把这两个短句念了一遍,念完把手机搁下。他站起来,进厨房,把冰箱拉开,看一眼冷冻层。
冷冻层里那半条鱼还冻着。
「再冻一冻。」他说,「还差1年。」
那半条鱼是两年前的夏天买的。买的那天说的是等孩子那趟活完了再吃;后来那趟活落地了、进屋了,鱼还是没动。冻着的东西不急——冰箱里冻两年,跟冻两个月一样,拿出来还是那半条。
---
火星那一头,这一天照旧出了3道报文。
3道都是数:温度链一条,电量与舱温一条,峰位判读一条。22分钟之后,3道落在文昌。罗工把3道挂上屏,挂在年度计划旁边。
「3道到了。」他说,「3道就是这个日子的底。」
屏上,年度计划那一头是空的日期栏;这一头,3道数摆得整整齐齐。两边摆在一处,一边是等着的日子,一边是过着的日子。
他把年度计划那一行「接回段预演」又看了一遍。前置3条后头,日期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
---
地球这头的黄昏,父亲又出了一句话。
他问的是:
**稳当?**
22分钟之后,这一句落到火星。
屋里那个人把这一句看了一遍,回的是两个字。
22分钟之后,这两个字落回地球。
**稳当。**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