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5. 第一百七十五章 站着

2043年6月26日，火星拓荒平原，荧惑四号下降段舱外地面，傍晚六点四十。

站定三十秒。

这是规程上的一格：第一人下到地面之后，先站定三十秒，确认稳定再动。三十秒不长，可这一格里要报的东西不少——每一步都是新的，没有一样是从前测过的。

他把两只脚站定。右脚在前，左脚在后半步。他没有再挪，也没有把身体转到别处去，头抬着看那间屋，脚底下不动。

程霜在舱里数：

「三十秒计时开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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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五秒报的是地面。

「鞋底下陷一两厘米，静态不再下沉。承力面稳。」

他说的是「稳」，不是「好」。好是天那一侧的话，稳是脚底下的话。这两厘米往下的那一层，是烧结过的面，是落火那天四条腿压实过的一片。他站在这里，比站在船里踏实——船里也是实的，可船是浮在地上的，这里是地本身。

第二个五秒报的是风。

风速没有仪器量，他就用两样东西量。第一样是手套：他把右手抬到胸前，掌面对着前方，等一等，掌背上感觉不到什么。第二样是尘：他脚边那点被踩起来的浮尘还在往上走，直着走，横着不偏。尘不飘，尘起的势是直的——没有侧风。

他报：

「风速近似零，无侧风。起尘走向垂直。」

第三个五秒报的是尘。

近处有一层浮尘，脚一动就起来一点。那点尘落得慢，比地球上慢得多，落了也不散，贴着服体的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——裤筒上已经有了一层薄土色，从靴筒往上，一层比一层淡。这一层不是他走路带起来的，是脚一落，尘就近贴上去的。他把这一条也报了：

「近地浮尘附着服体，小腿下段一层。」

第四个五秒报的是能见度。

这一格没有仪器。没有仪器，规程允许报判词——但判词也要有参照物。他找了三个参照物：近处是垫层的边，画得清；中间是屋，二百一十米外，壳的四条直边都看得清；远处是那条沉积线，一条横过半公里的深色带子，边也看得清。

他报：

「能见度好。垫层边、屋壳边、远处沉积线，三层参照均清。太阳附近一圈亮，是尘散出来的。」

最后十秒，他伸手去量下降段的外壁。

最近的那条着陆腿就在他侧后方，腿的外壁斜着往上走。他把右手套贴上去，停两秒。贴上去那一下，手套的背面有点凉，掌心那边感觉不出来——服体里的水回路正在把温往手上推，推得有限。

程霜把腿上的两个数报回来：

「太阳面，零下十几度。背阴面，零下五十度上下。两面的差在预期内。」

他报：

「外壁温度，两面差在预期内。腿体无结霜。」

最后他报的是自己：

「心率在区间上半，呼吸匀，服内温度正常。」

三十秒到头。程霜报：

「计时结束。第一人地面状态确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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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霜开始出舱。

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屏设成自动值守。她走的时候屏前没有人——这一件事在她自己写的规程里有一个名字，叫无人值守窗口。窗口里面还有告警链、留哪几路在看、出了事怎么叫她。她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过完，报：

「无人值守窗口，起始。保留告警链、气密链、屋的五个数。窗口时长预估，到第二人回到舱内为止。」

然后她走自己那一套服体的检查。

她那套挂在右边那个架子上。四项她早就走完了两项，这时候补上剩下两项：

「水回路循环正常，饮水袋满。通信，主备双链正常，舱内对讲正常。」

活动性也走了：蹲一次，抬手一次，转头一次。她报得很短：

「活动性正常。」

再往下是舱门这一侧。她的检查比她的话多——她用手顺着门的密封圈摸了一遍，摸得比他慢。摸完她报：

「密封圈整圈，无断口。门限位杆吃住。」

出舱顺序是建造席先出、指挥席后出。第一项里写着，指挥席要先在舱内看屏，确认第一人状态正常，第二人再出。这一条她从刚才那三十秒里做完了。

下来的这一路，轮到他看。

他退到两步之外，站在梯子的侧前方。这个位置是规程上定的：第一人下到地面之后，要站在梯子的侧前方看第二个人下来——不是扶着，不是接着，是看着。看什么，规程上也写着三条：落脚点、两点接触、落地后的第一个动作。这三条他一条一条看。

他站在那儿，两只脚踩在自己的鞋印旁边，看着第二个人下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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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下梯子的时候比他快。

不是不确认。她每一级也确认，只是确认的动作很短——脚一放，压一下，就走。三级她报了三次，一共三句话：

「第一级，到位。」

「第二级，到位。」

「末级，到位。」

末级踏面上她没有多站。她把手从扶栏上拿开，往前迈。

她也落到火星的地面上。

0.38倍的重力，膝盖屈下去，鞋底陷进风化层。她也听见了那一声——那一声从腿上上来的时候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很短的一下，随即把重量全部移过去。

第二个人站在火星地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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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踩下来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抬头看天。

她要看的不是地。地是他的那一侧，天是她的那一侧。她要看的第一个东西是火星的天空。

她把头仰起来。

面罩的视野是圆的，圆的边上有一圈框。她没有在意那个框——她仰到能看见头顶那一片的地方，停住。天是暗黄粉的，没有云。粉的那一层很薄，越往高处越淡，淡到接近太阳的时候，那一片就变成了一层白亮。

第二样是太阳的角度。

她抬起左手，把掌心横着挡在面罩前的一侧，用指缘去切太阳的位置，切了一次，又切了一次。这个动作她在地球上练过——服体胸前挂的那块照度计给了她半个数，她自己给另一半。她把两个半合起来报：

「太阳高度角，与预报表差零点二度，在容差内。」

第三样是尘的光学厚度。

判这一样，她看的是太阳周围那一圈亮。圈越宽，尘越厚。她把圈在面罩里的宽度看了两遍，报：

「尘的光学厚度比昨天低一点。尘在落。」

第四样是颜色。

她报的颜色跟影像里的不一样。她说，影像上那一片是从相机里出来的，相机判的颜色偏灰；肉眼看见的这个更黄，黄的里头那点粉也淡。两层东西都挡在中间——外面一层大气，里面一层镀膜——两层的账要分开记，不能并成一笔。

她把她那块记录板从挂点上取下来。板是巴掌大的硬板，上面夹着一张纸。她从板侧抽出一支铅笔，写了四个数：高度角、光学厚度、天的颜色、能见度。

用铅笔。这一笔是观测记录，不是签字，能改，改了能看出来改过。

写完她报了一句：

「天这一侧，第一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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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在舱外第一次并肩站着。

他站在右边，她站在左边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差不多一臂的距离——跟舱里两个席位之间那段距离是一样的。在舱里，那段距离中间隔着台面、隔着屏、隔着那一页两半合起来的纸；在舱外，那段距离中间只有链。

链上没有别人。

舱外只有两个人，外面没有风，没有别的声音，一号在二百多米外的屋旁边待着，二号在垫层边缘待着，二号型的辙停在半路。链上没有人说话的时候，链就是一间空屋子。

两个人并肩站着，链上只有两句短话。

他说：

「地面稳。」

她说：

「天对上了。」

说完这两句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链上那一段静，是两个人都能听见的静。静里面还有两样东西：一样是他自己头盔里那个小风扇的细声，一样是他的呼吸。他不知道她那边听着是什么声，他也不问。两个人第一次以同样的高度立在这一个面上——从前并肩站着，站的都在舱里；今天站的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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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，他们一起回头，看下降段。

回头之前他先站定，两只脚不动——人转身的时候脚要稳，这一条在低重力下比在地球上要紧。

四条腿立在羽流吹出的新尘圈里。

四条腿的下端都陷进垫层一点点，四条腿的沉降差落火报告上写过：全接触，分配与落点偏北一致，差在容差内。从地面这个角度看，四条腿立得很好——左右两条前沿腿的连线是平的，后排两条也是平的，舱体歪都不歪。

他看了九个月的那一截舱，今天第一次从外面看。

它比他想的要高。烧蚀过的底是焦黑的，边上那一圈烧蚀痕不匀，是进入那两分钟留下的。往上是几片隔热层，一片压一片。侧上方是舱门，门开着，门缝里那点灯亮着，把门框的下沿照出一条黄边。门下面就是那三级舷梯，梯子从门上斜下来，落在垫层上。

梯子的末级踏面上，有一小块地方尘被压实了。那是他自己的鞋印。

他在那儿放眼看了一圈：垫层、新尘圈、四条腿、梯子、门。这五样东西合起来，是他和程霜这九个月的落处。从今天起，这一片就是他们的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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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霜把记录板扣回挂点，报：

「分工表第一项，屋。」

按落火之后七十二小时的分工表，出舱之后第一件事是屋，第二件事是天。原本两件事是并排排的，她排窗口的时候把屋那一段提到了前头，把天的第一档往后挪了二十分钟。

这二十分钟是她自己让的，写在表上，不是随口一句。

他对着链，把这一句报了：

「按分工表，先屋后天——现在去屋。」

程霜回了一个字：

「走。」

两个人转过身，朝着二百一十米外那间屋的方向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