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第一章 裁员名单

2028年4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林宇被手机震醒。

他以为是闹钟，眯着眼去够床头柜，屏幕却亮着——不是闹钟，是星舰直播间。直播间的推送标题烫着一行字：星舰V4 载人登月，最后时刻。

那枚能把一百五十吨送进近地轨道、又像筷子一样被发射塔稳稳夹住的庞然大物，此刻已经熄灭了发动机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安静滑行。镜头边缘能看见一颗蓝白色的星球缓缓退远。评论区的英文疯狂滚动：

「FINAL BURN TO THE MOON!」

「SHE'S HOME!」

「HISTORY.」

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，忽然坐起来。月光从出租屋的窗帘缝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摸黑打开窗，城市还在睡，东方天际有一线青灰。月亮挂在西南角的楼顶上方，安静得像一枚旧硬币。

那是2028年。SpaceX的星舰V4，正在把人类送上月球。

他躺回床上，却再也睡不着。屏幕切回演播室，主持人正在激动地连线嘉宾。他翻了个身，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晚睡不着，还是三年前上线大版本的前夜。那时候他是团队里最年轻的骨干，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，老板在年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「小林是我们未来的技术总监」。

三年后，同样是凌晨，他盯着手机里的登月直播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个世界的潮水，好像正在往他不知道的地方涌。

那天下午，全世界都在转播星舰V4在月球静海着陆的画面。林宇所在的互联网公司没有组织观看——他们正忙着开季度会。

会议室里，产品总监在讲AI编码助手的KPI：代码生成采纳率提升到六成，测试自动修复率四成七，需求直转原型的时间缩短到四十分钟。投影上跳动的柱状图，一根比一根高。

「这意味着我们的开发人力可以砍掉一半。」总监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。

台下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、含义复杂的笑声。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假装记笔记，有人扭头看向窗外。没有人敢接话。

林宇坐在工位最后一排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。他今年二十八岁，写代码七年，从上家公司跳过来两年半，绩效一直是A-。他的工位抽屉里还压着一张去年部门团建照片——大家在海边沙滩上笑着比耶，海风吹乱了谁的头发，谁的白鞋陷进沙里。他昨天收拾抽屉时看见那张照片，还想着改天去洗一张新的挂在工位上。

那天他没有等到KPI讲完。

会议进行到一半，HR推门进来，在总监耳边说了句什么。总监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会议室：「先这样，你们先回去工作。小林，你留一下。」

林宇的心往下沉了一沉。

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的时候，HR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：「林工，公司的AI研发管线已经能覆盖你的大部分工作，这轮优化名单里有你。」

「优化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……公司需要你把机会让给更有潜力的年轻人。」HR推了推眼镜，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「补偿N+1，今天签，这周五走完流程。」

林宇很平静。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是他。他想说「我去年还是A-」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A-有什么用？大模型不需要绩效。

他低头看那份文件，条款一页一页翻过去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上个月，他把一段调了三天的接口交给AI助手，两分钟就出了替代方案；想起去年末，新来的实习生用自然语言写需求，比他用框架搭得快一半。他一直在骗自己说AI只是工具，直到这一刻才明白：工具不工具，是握工具的人说了算的。

他签字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然后一气呵成。他想给自己留点体面。

HR收起文件，又补了一句流程上的话：「离职证明和补偿，财务会在这周五前打到你卡上。你名下的公司设备，下班前还到IT就行。」

林宇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他起身，推开会议室的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同事们都在工位上，没有人抬头看他——或者说，没有人敢抬头。他走过产品部的那排工位时，余光扫见几个年轻同事正凑在一起看什么，屏幕上是一个AI生成界面的演示。有人低声说了句「这玩意儿真能省一半人」，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看见林宇走过来，声音又一下子低了下去。

林宇没有停步。他走回自己的工位，开始收拾东西——键盘、杯子、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、抽屉里那摞写满笔记的本子。他收拾得很慢，像是在跟这个坐了两年半的位置做一次正式的告别。

隔壁工位的姑娘终于没忍住，小声问了一句：「林哥，你……真要走啊？」

「嗯。」林宇说。

「那……你以后干什么去？」她问完又觉得不合适，赶紧补了一句，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是说——你技术那么好，去哪都行的。」

林宇笑了一下：「还没想好。先歇两天再说。」

他没说出口的是，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这七年，他所有的路都铺在「写代码」这三个字上，现在路没了，他站在十字路口，第一次发现，自己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向可以走。

他把绿萝送给了隔壁姑娘，把键盘装进纸箱，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工位已经空了，椅背上搭着他那件常年不穿的外套，显示器还亮着，光标在没写完的代码末尾一闪一闪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
他转回头，走进了电梯。

走出会议室，他站在工位前，看着那台陪了自己两年半的显示器。屏幕上的IDE还开着，光标在一段没写完的代码末尾一闪一闪。他没有关，直接拎起外套往外走。路过产品总监的办公室时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没有敲门。

说什么呢？说他还能加班？说他比AI可靠？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
走廊里，跟他同期进公司的老赵从茶水间出来，端着杯子，看见他手里拎着外套，愣了一下：「这个点走？下午会不开了？」

「不开了。」林宇说，「我走了。」

老赵没追问，只是看着他，忽然低声说：「名单里有你？」

林宇点了点头。
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杯子里的水灌了一口，说：「我上个月就想到了。他们让我把需求文档的写法教给AI，我教完就觉得不对。」他拍了拍林宇的肩膀，「兄弟，走了也好。这行现在是AI的天下，咱们这些旧时代的零件，迟早要换下来。」

「你怎么办？」林宇问。

老赵笑了笑：「我啊，我媳妇让我回老家开个早餐店。你别操心我了，操心你自己吧——你才二十八，路还长。」

林宇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写字楼一楼的大屏上正在循环播放登月回放：巨大的星舰在月球灰白色的表面悬停，掀起一片月尘，然后稳稳落下。楼门口围着一圈加完班不肯走的年轻人，举着手机拍照，兴奋地议论着「人类文明的新起点」。

林宇从他们中间穿过去，没有人看他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，在一家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。窗里亮着灯，店员在打哈欠，货架上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忽然很想进去坐一会儿，却发现自己连进去要买什么都想不出来。

月亮从广告牌后面升起来。

那是2028年。人类刚刚在月球上留下商业航天的足迹，而中国自己的登月计划，正在海南岛一个叫文昌的地方，悄悄倒计时。

林宇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要重新学会用一双手养活自己。

回到出租屋，他没有开灯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HR发来的离职流程确认。他回了个「收到」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又摸起手机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公司的开发平台。账号还在，但权限已经悄悄变了——他的项目列表空空如也，只剩下几个只读的仓库，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办公室。他点开自己维护了两年半的那个服务，最后一次提交还停在上周五的晚上十一点，commit message写着「修复线上告警，回归通过」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退出登录。

他想起白天HR说的那句话——「AI研发管线已经能覆盖你的大部分工作」。他忽然很想看看，那个覆盖了他的「管线」，长什么样。他搜了一下自己提交过的代码，发现其中几段核心逻辑，已经在三天前被一次自动重构悄悄替换了。替换他的人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注释：「Generated by AI assistant v4.2」。

他没有生气。他只觉得冷。

窗外，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，晃来晃去。他躺在黑暗里，把这七年的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——毕业那年挤破头进互联网，第一年月薪八千，通宵上线是家常便饭；第三年跳槽，工资翻倍，以为自己终于站住了；第五年，他开始把活儿交给AI，以为那是提效的工具；第七年，工具说他可以走了。

他想起自己工位上那张团建合影，想起老赵说的那句「这行现在是AI的天下」。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，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：如果这双手敲出来的东西，AI都能干，那他这个人，到底还有什么价值？
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在北方小城，干了一辈子机修，手上有三道疤。这个点，父亲应该早就睡了。他没打电话——他还没想好，怎么跟父亲说，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「本事」，被一份名单轻轻划掉了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。林宇躺着，望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