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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. 第032章 谢珩的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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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刚过,苏家药铺的后门被人拍得山响。
苏木披衣起来,开门一看,是崔明远。他连官帽都没戴,头发散着,脸色比夜还青。
“苏姑娘,”他喘着气,“少卿犯病了。”
“什么症候?”
“手冷,唇青,心口跳得按不住。”崔明远说,“往常也犯,可今日犯得凶。他、他不肯请太医。”
苏木已经转身进屋。她抓起药箱,往里头装了生姜、甘草、人参,又停了一下,从夹层里取出那个油纸包——里头是那一枝好参。
“走。”
谢珩的住处离太平坊不远,是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。院墙很矮,门是旧的,只有门环擦得发亮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。谢珩靠在榻上,穿着一身中衣,额上一层冷汗。
苏木进门的时候,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崔主簿。”苏木把药箱搁下,“你闭上嘴,手给我。”
谢珩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。
苏木的指尖一搭上,心就沉了。他的手腕凉得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,脉又细又快,中间还漏一两下。
“嘴唇张开。”
谢珩张嘴。唇色发青,舌苔白,边上有齿痕。
“往常这时候,你吃什么药?”
“固本丸。”
“方子给我看。”
谢珩没有动。
“谢珩。”苏木抬眼看他,“你要是想死在自家榻上,我现在就走。你要是不想死,把方子给我看。”
崔明远在门口急得直搓手:“少卿,都这时候了……”
谢珩沉默了一会儿,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给她。
苏木展开。
方子写得很讲究:人参、附子、茯神、麦冬、五味子、炙甘草、生姜、大枣。字是端方的小楷,落款处有一个不完整的印——被人撕掉了半边。
她一味一味看下去,看得很慢。
“这方子,谁开的?”
“太医院。”谢珩说,“我父亲的旧识。”
“旧识是好心。”苏木说,“可这方子,不对。”
崔明远的脚一软:“不对?”
“不是药不对。”苏木说,“是配伍不对。”
她把方子摊在灯下,指着上头。
“人参、附子,一个是补气的,一个是回阳的;麦冬、五味子,一个是滋阴的,一个是收敛的。”她说,“这五味药配在一起,看着面面俱到,其实犯了一个大忌——只收不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崔明远问。
“意思是,这方子把人体的气一起往里头收。”苏木说,“收得住,人就活;可毒也跟着一起被收在里头,出不去。”
谢珩的手,动了一下。
“你中的是慢毒。”苏木说,“慢毒最怕的,不是压。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真正要紧的,是把它一点点化出去。”
“化得出去么?”谢珩问。
“化得出去。”苏木说,“可要看你信不信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这方子,你吃了三年。”苏木说,“三年里,你每个月犯一次,一次不落。你自己算算,一个‘治’了三年、月月照犯的方子,是治,还是养?”
谢珩看着那张方子,瞳孔慢慢缩紧。
“你是说,开方的人,不想让我好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苏木说,“我只说,这方子治不了你的病。至于开方的人知不知道——那得去问他。”
她起身,把带来的药摊开。
“今夜先过这一关。”她说,“人参、生姜、甘草,先煎。你把这碗喝了。”
“附子呢?”
“今夜不用附子。”苏木说,“附子回阳,回得上,毒也收得更紧。你今夜要的是散,不是回。”
她把药下了锅,添水,架上炭。火苗舔着锅底,屋里慢慢有了药气。
谢珩靠在榻上,看着她。
“苏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救一个处处为难你的人。”
“你没为难我。”苏木头也不抬,“你只是不爱说话。”
“我查过你的底细。”
“查过。”苏木说,“查出来我是个病秧子,什么都查不出。你还是用我,说明我没猜错——你要的不是我的底细,是有人替你看药。”
谢珩怔了一下。
半晌,他低声说:“我父亲临死前带出那句话,你听过。”
“药有毒,纸无罪。”苏木说。
“我一直不懂。”谢珩说,“不懂他为什么要说纸无罪。直到前日,看见你那沓官纸。”
汤滚了。苏木把药滤出来,晾到能入口,端过去。
“喝。”
谢珩接过碗,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。
“苦。”
“苦才治病。”苏木说,“比你这三年喝的,苦一味。”
谢珩没再说,把那碗药一口饮尽。
药下肚,他的额角出了一层细汗,手腕也慢慢回温。
苏木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看他把那碗药喝完,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角纸。方子落款处那个被撕掉了半边印。
“谢少卿,”她说,“开方的人是谁,你告诉我。”
“太医院左院判。”
“他还在么?”
“三年前就告老了。”谢珩说,“如今住在城外。”
苏木把那角纸收起来,看着他。
“等七月十九之后。”她说,“我们去城外,问一问他。”
谢珩正要开口,忽然咳了一声。这一声咳得比方才都重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指腹按在衣襟上。
苏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他的衣襟内衬里,露出一线极细的旧墨。
像是写过什么,又被浆洗过许多遍,只剩一点影。
“你衣襟里,写着字。”苏木说。
谢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四年前,我从药库火场里带出来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谢珩没有立刻答。他抬手,把衣襟解开一线。
内衬上是极淡的旧墨,笔画残缺,像是写在纸上、又被汗浸过许多遍,最后只剩一点影。苏木凑近,辨认了很久。
八个字。
药库有火,太医院有鬼。
“这是我父亲写的。”谢珩说,“他把这句话写在里衣上,托一个狱卒带出来。狱卒不敢带纸,只敢带一件衣裳。”
“你穿了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谢珩说,“没洗过。”
苏木直起身,看着他。
“谢少卿,”她说,“你父亲的案子,你查了四年。你查到今日,手里有几个人名?”
“一个。”谢珩说,“韩九龄。”
“韩九龄是院判,出入宫禁,手握药权。”苏木说,“一个院判,要烧掉药库、栽赃一个少卿,不是做不到。可我爹查了十二年、抄了十二次,最后死在通济号送的三次‘贡附’上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韩九龄和我爹之间,隔着十二年。”苏木说,“这十二年里,谁在递药,谁在记账,谁在写名单。”
她走到案前,把那张方子重新摊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这个方子,把人参、附子、麦冬、五味子堆在一起,只收不放。开方的人若真是你父亲的旧识,是想救你;可他若知道这毒从哪来,还这么开——”
“那就是留着我。”谢珩接了下去。
“留着你,比杀了你值钱。”苏木说,“你活着,某些人手里就有一张牌。”
谢珩的脸,沉了下去。
“今夜这碗药,”他忽然说,“是不是已经坏了这个方子的规矩?”
“坏了。”苏木说,“从今夜起,你的药,我来改。”
“你改得起么?”
“改得起。”苏木说,“一个开方,一个改方。你若是信,我们就把这个方子,改成能把你身上那味毒一点一点化出去的方子。”
谢珩看着她,很久。
“改。”他说。
苏木取过笔,在方子边上写下第一味要添的药。
写完,她忽然停住。
“谢少卿,”她说,“有一个规矩,你得答我。你的病,往后只准我看,只准我开。别人送来的药,不论是谁,你得先让我过一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能给你开这个方子的人,一定知道毒是从哪儿来的。”苏木说,“能给你开方,就能给你加味。”
谢珩看着那碗已经见了底的药,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日起,我的药,先过你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