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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. 第028章 当街验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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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木把长案搬到了铺子门口。
案上没摆药,先摆了十一个药斗。十一斗药,左边五斗,右边六斗,中间空出一尺宽的位置。
案头立了一块木牌,是她自己写的字:
免费验药。验的是本铺的药,请街坊看着。
阿桃捏着袖子站在旁边,腿直发抖:“大小姐,铺子都要封了,摆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封铺,是药行封的。”苏木说,“验药,是我自己验的。两回事。”
“可要是有人来吵……”
“来吵才好。”苏木说,“要是没人来吵,那我就白摆了。”
钱伯从里屋搬出一张矮凳,搁在案边,自己坐下,手里捏着一把药样。
“大小姐,”他低声说,“你要是当街把话说出去,这铺子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回头路早没了。”苏木说,“从药斗里掺进假药那天起,就没了。”
“那你还摆这一桌?”
“摆,是为了让人记住。”苏木把那块木牌又扶正了些,“往后药行出字,说我‘以次充好’,我今日当街验的药,就是我的证人。一个铺子坏过没关系,怕的是坏了还不认。”
钱伯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那把药样,摆到了案上。
“那老奴也摆一份。”他说,“挑药是挑药,认账是认账。”
案上,多了一小堆药样。钱伯用那双摸了一辈子药的手,把这堆药样一味一味分好,像分自己的家底。
她把一盆清水放在案中央,又点了一盏油灯。
早市刚开,街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。先是一两个,后来是七八个,再后来,把半条街都堵住了。
围过来的人里,有拎菜篮的妇人,有挑担的货郎,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。他们不买药,也不懂药,可他们认得日子——苏家药铺开在这条街上快五十年了,头一回把药摆到了门外。
“苏姑娘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说是验药。”
“验给谁看?”
“验给咱们看呗。”一个老头磕了磕烟袋,“铺子要封了,先自证清白。”
苏木把案上的木牌扶正,扫了一圈人群。
“诸位街坊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验的是这铺子里的药。验出来是好的、是坏的,我都当着大家说。你们不必买,也不必替我说话,只消看着。”
“看着有什么用?”有人问。
“有用。”苏木说,“往后你们再买药,就知道怎么分好坏。”
这句话一说,围的人反倒多了。原来只想看热闹的,这下想听门道的也挤了过来。
苏木拿起最左边那斗药。
“这一斗,是白芍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条街,“我先验给诸位看。”
她抓了两撮白芍。一撮放在白纸上,一撮撒进清水里。
“好白芍,片子白,断面细,是实的。”她指着纸上那一撮,“诸位看,这一撮,片子也白,可你对着光一照,边上是虚的,还发粗。”
她又指着水里那一撮:“掺进去的赤芍,一泡就散。诸位看这盆水。”
水面上,浮起一层极细的、淡红的碎末。
围观的人伸长脖子,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是掺的。”苏木说,“掺了赤芍。白芍一斤,掺赤芍二三两,账面上就多二三两银子。可急症上少了那二三两真白芍,方子就短了一截。”
她放下白芍斗,拿起第二斗。
“这一斗,茯苓。”
苏木把一块茯苓递给前排一个大娘:“大娘,你嚼。”
大娘嚼了两下:“咋是干面的?茯苓不是先淡后黏么?”
“对。”苏木说,“这位大娘说到了。真茯苓嚼着先淡后黏,粉性重。这一斗,掺了别处磨的粉,占分量。”
街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苏木一斗一斗验下去。到了第三斗,她停了停。
她验药的法子,都是铺子里现成的东西。
一盆清水,验的是掺料沉不沉、散不散;一盏油灯,验的是药材一烧是什么味、冒不冒黑烟。有的药,她掐一小块放在舌尖抿一抿——真药有真药的味,掺料有掺料的涩。
“诸位别看这法子土。”她一边验一边说,“药行验药,用的也是这几样。为什么要看要看、要闻要闻?因为假的东西,装得再像,总有一处不像。”
她验到第五斗,是一斗当归。
“这一斗掺了当归尾。”她把两片当归摆在纸上,“归身补,归尾破。方子上要的是归身,抓回去的是归尾,药性就反了。”
前排那个大娘“啊”了一声:“那我家老头子吃的,可不是……”
“大娘,”苏木说,“你把方子拿来,我替你重看一遍。”
大娘当场就掏出了方子。苏木看了两眼,摇头。
“先生开的是归身,铺子里抓的,是归尾。”她说,“不是要命的事,可药效差一半。这样的事,天天都在发生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有人当场就要回家取方子,有人拉着同伴小声算:自家那一副药,抓的是不是也是这种货。
苏木趁热打铁,让阿桃把一叠裁好的小纸片撒出去。纸片上写着一句话:分药看三处——看色、闻味、试水。
“认不出也不要紧。”她说,“认不出,就多问一句。问一句‘这药炮过没有’‘这是归身还是归尾’。问得多了,糊弄人的就少了。”
“苏姑娘,”前排一个老者开口,“你这不是把自己的饭碗往外推么?”
“饭碗不是药铺给的。”苏木说,“饭碗是街坊给的。街坊吃错了药,砸的是我自己的碗。”
这一斗是附子。
她取了五片,丢进那盆清水。
药片先浮,后沉,水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沫。
“生附子。”她说,“没有炮过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下。
“附子这个东西,炮过、久煎,毒性去大半,能入方子。没炮过、煎得急的——”她抬眼扫了一圈,“轻则舌尖发麻、心口乱跳;重则,救不回来。”
她把那个小布包取出来,解开。
“昨儿夜里,隔壁坊一对母子,在我们铺子抓了一副治咳的药。方子上写的是附子一枚。抓回去的,是这一斗里的生附子。”
人群“轰”地一声。
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缩。
“孩子救回来了。”苏木说,“我今天站在这儿,不躲这件事。药是我铺子里抓出去的,我认。”
她把布包重新扎好,放在案上最显眼的地方。
“可我要问一句。”她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一斗药,是谁掺进去的?掺进去的人,知道不知道,会有人拿着这副药去救孩子?”
没有人答。
风把案头的木牌吹得轻轻晃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头,有人冷声道:“苏家大小姐,你验自己的药,怎么不验验你自己的心?”
苏木抬头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衣,拨开人群,走到案前。他不看药,只看苏木。
“我叫陈七。”他说,“通济号的验药先生。”
苏木打量他一遍。
簇新的绸衣,袖口没有一丝磨损;手指白净,指甲修得齐整,看不出常年摸药的样子。
“通济号的验药先生。”她说,“那你该认得陈积。”
陈七愣了一下:“陈积?”
“药行里管过陈料的陈积。”苏木说,“通济号用了他三年,第三年他喝醉了说漏了嘴,第四年就没人再见过他。”
陈七的脸僵了一瞬,很快又笑开。
“苏姑娘听谁说的这些闲话?”
“闲话不必谁告诉。”苏木说,“通济号一年换几回验药先生,街面上的人都数得清。陈先生,你是第几个?”
苏木看着他。
“苏姑娘,”陈七笑了笑,声音刚好让半条街都听见,“你在街上说掺假,说得倒是热闹。可你想想,全城的药,十家有六家从通济号进。你说掺假——是说我东家的药不好?”
苏木没有立刻答。
她低头,从那十一斗药里,取出一斗,放在案中央。
“陈先生,”她说,“我不说谁的药不好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苏木把那一斗药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说的是,这一斗里,掺的是你家的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