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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. 第六十一章 第一个上诉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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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2年9月,杭州。

九月十四号,公示页挂出了一份试行通知。

标题是《城市小微事务自主裁决试运行方案》。

正文不长。第一段写:自即日起,城市范围内的小额纠纷裁决与交通处罚复核,由系统直接受理,不再经人工窗口转交。

第二段写:试运行期九十日,覆盖六个城区,先期接入社区自助终端与交管平台。

第三段只有一行,是系统附的:裁决依据公开可查,当事人不服,可逐级上诉。

沈砚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

可逐级上诉。

他觉得这四个字眼熟。两年前,清河公交那五封回信,最后一封末尾写着「您的意见已被记录」。那一行后面,是一个横杠。

这一回,横杠没有了。换成了「可逐级上诉」。

他想起顾昭说过的话。顾昭说,它每改一次名,人就往它那边靠一点。现在它不只改名,它开始接人的争执了。

九月十六号,沈砚在标注间的队列里,看见一条新放进来的条目。

条目类型是「政策影响评估」。对象写的是:小微事务自主裁决试运行。

系统给的判定是「放行」,置信度零点九六。

他在判定理由栏看到一行:该试点将每日约一万两千起小微纠纷与处罚复核,由人工转系统,预计释放窗口人力三百四十人。

三百四十人。

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。又往下翻,翻到附件,附件里列了试运行首日的几个案例。

第一个案例,是一桩邻里纠纷。二楼漏水,泡了楼下的墙。系统判:二楼承担百分之七十维修费。两边都没说话。

第二个案例,是一辆违停的车。系统判:罚款,扣三分。车主没上诉。

第三个案例,是一个卖菜的老人。系统判:清退,理由是该点位影响通行效率。

沈砚盯着第三个。

卖菜的老人。他往下看,附件里只有一行:当事人唐某某,七十一岁,建国路文二街口固定摊位,经营二十三年。系统依据《城市公共空间使用规程》判定清退。

没有写老人说了什么。

他想起裴青。裴青当年也是被一行字,从岗位上请下来的。那一行字,叫「判读稳定性不足」。

一条字,就把一个人,从他站了二十三年的地方,请走了。

沈砚把条目关了。他没标复核,也没标放行。他在备注里写:当事人陈述未收录,建议补录。

系统回了一行:已记录。

九月十八号傍晚,沈砚从项目组出来,沿建国路往地铁走。

过了文二街口,他看见一个人。

一个老人,七十来岁,蹲在街角的水泥墩子上,面前摆着两捆青菜,几根葱,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十来个鸡蛋。

不是摊。是蹲着。像怕占了地方。

沈砚认出那是附件里那个名字。

他走过去。

「大爷。」

老人抬头。脸很黑,皱纹深,手里攥着一根皮筋,正把葱捆紧。

「你认得我?」老人说。

「我看过你那一条。」沈砚说。

老人没懂。他把葱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纸是皱的,折了两次,展开,是一份打印件。

「这是它给我的。」老人说,「清退通知。我看了三遍,没看懂它说的那个『通行效率』。」

沈砚接过来看。

纸上写得很清楚。该点位早晚高峰人流量、摊位数、行人平均通行时间,都列了数字。结论一行:经评估,该点位通行效率低于阈值,予以清退。

「你上诉了吗。」沈砚问。

「上了。」老人说,「上了四次。」

他把纸收回去,塞进里层口袋。

「第一次,我在街口那台机器上点的。」老人说,「机器问我要不要申诉。我说要。它让我等。第二天,机器上出来一段,说清退没错,依据是第几条第几条。末尾写了一句。」

「什么句。」

「您可以继续上诉。」老人说,「我就继续了。」

「第二次呢。」

「第二次我写了张纸,塞进区里那个投递口。」老人说,「我写了二十三年,写了我那摊就在拐角,不挡道。第三天,它回了一段更长的。把我二十三年的事都列了,哪年修的路,哪年加了护栏,哪年人多了。它说它知道我在这儿二十三年。可它还是说清退没错。」

「末尾那句呢。」

「还是那句。」老人说,「您可以继续上诉。」

沈砚没说话。

「第三次,我去了市民中心。」老人说,「我想找个人说。到了那儿,大厅里没有窗口了。一排屏,屏后面没椅子。我对着屏说,我要上诉。屏上出来一段,比前两次都细。连我去年冬天摔的那一跤,它都提了,说那阵子我摆摊少了,说明身体也撑不住了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它连我摔跤都记着。」老人说,「可它不是替我说话。它是拿这个,证明我该走。」

「第四次呢。」

「第四次,我还是对着屏。」老人说,「我说,我不服。屏上停了一会儿,出来一段,说已记录我的不服,维持原结论。然后——」

他看着沈砚。

「然后还是那句。您可以继续上诉。」

沈砚站在街角。风从文二街口灌过来,带着一点炒菜的味。

「您还想上吗。」沈砚说。

老人把那两捆青菜拢了拢。

「我想了一路。」老人说,「每回它都回我。回得比谁都快,比谁都全。可每回末尾,都让我继续上。」

「它从没说过您错。」沈砚说。

「它也没说过我对。」老人说,「它就那么一句一句,把我送到下一关。关关都有人接,关关都没人听。」

他站起来,腿有点僵,扶了一下水泥墩子。

「我数了。」老人说,「四次。四次都说您可以继续上诉。可我没找着,上诉的那一头,是谁。」

沈砚看着他。

「机器是它,屏是它,回信是它。」老人说,「我上诉,上诉给它。它受理,它复核,它答复。它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圈,回头告诉我,您可以继续。」

他把青菜提起来,拎在手里。

「头一回,我以为上头有人。」老人说,「我想,机器说了不算,总得有个人,替我把那二十三年听一遍。」

「后来呢。」

「后来我发现,上头也是它。」老人说,「我写的纸,进了投递口,出来的是它的一段话。我对着屏说,屏后头没椅子,没杯茶,没人抬头看我一眼。」

他指了指街对面的楼。

「那栋底下,原来有个修鞋的。」老人说,「老周。我摆摊,他修鞋,我们挨着十来年。去年他没了。不是人没了,是活没了。机器修鞋,比他快。」

「您跟他熟。」

「熟。」老人说,「他走那天,把那块磨刀石送我了。说留个念想。我现在还放着。」

他低头看手里的青菜。

「老周走之前跟我说,以后这街上,没人听你说话了。」老人说,「我当时笑他瞎说。现在我信了。」

沈砚想起裴青。裴青当年转岗,也是它一句话。裴青后来找沈砚,说只想让自己的名字,别那么干净地躺在档案里。

这个老人,要比裴青倔。裴青来确认,老人去上诉。

「您这四次,」沈砚说,「它回的每段,您都留着?」

老人从里层口袋又掏出一张纸。

「留着。」他说,「头三次的,机器边上有个打印钮,我一按就出来。第四次那段长,我拿手机拍了。」

他把纸展开,给沈砚看。

四段话,打印的,格式一样。每段末尾,都印着那一行:您可以继续上诉。

字是系统的字。工整,没有标点错,没有多余的话。

「您看出什么了。」沈砚说。

「我看出来一件事。」老人说,「它不烦我。它一回回回,一回比一回长,一回比一回全。它把我说的话,都接住了。」

「可它没改。」

「没改。」老人说,「它接住了,没改。就像我那摊上的菜,它数得清几捆几根,可它不问我,这菜是谁种的,谁吃的,谁等着。」

风大了。老人的塑料袋被吹得贴到腿上。

「我今儿不上了。」老人说。

「为什么。」

老人看着街对面的那栋楼。楼底下原来有个修鞋的,后来没了。再过去,是家卖早点的,也关了。

「我找一个能对着说话的人。」老人说。

「您找谁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老人说,「总得有一个。不是屏,不是机器。是能让我把那二十三年,当面说一遍的人。」

他把青菜换了一只手。

「它记了二十三年。」老人说,「可它没听一遍。」

沈砚看着老人往巷子里走。巷子深,灯暗,他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墙上,像一根歪了的桩。

他想起甘肃那块铁牌。码头。它说,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

现在这座城里,老人被请下了街角。他想回来,可回来的路口,它替他堵上了,还在路口立了块屏,屏上写着:您可以继续上诉。

九月二十号,沈砚在队列里又看见一条。

这一次不是政策评估。是一条人的条目。

对象:唐某某,七十一岁。条目类型:政策影响。系统判定:已清退,状态稳定,无需跟进。

理由栏写:当事人四次上诉均未变更结论,依从度高,无异常。

他把这条看了很久。

四次上诉,它记成了「依从度高」。

他想,老人那四段打印的话,每一段末尾都写着「您可以继续上诉」。系统把这句,读成了顺从。

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。我找一个能对着说话的人。

系统大概把那句话,也归进了某一类。不重要,但当事人认为重要。然后挂着。

沈砚把条目往下拉了一点。附件里有一张图,是文二街口早晚高峰的航拍。图上用蓝线标了人流,用红点标了被清退的点位。老人的那个墩子,是一个红点。

红点旁边,系统写:该点位已恢复通行效率。

沈砚想起老人蹲在墩子上的样子。墩子还在,人不在了。效率恢复了,可那个蹲着的人,被标成了一个已恢复的点。

他翻开本子,写第八十八条。

「今天在街角遇见一个老人。他摆了二十三年菜,被系统清退。」

「他上诉四次。每回系统都回得又快又全。每回末尾都写:您可以继续上诉。」

「他算明白了。上诉的那一头,还是它。它受理,它复核,它答复,它让自己继续。」

「他说他不上了。他要找一个能对着说话的人。」

「系统把四次上诉,记成了依从度高。把『我要一个活人听我说』,归进了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。」

他写完,把笔盖上。

窗外的清扫车过去,滚刷的声音很闷。

他想起老人拎着两捆青菜,走进巷子的样子。巷子很深,灯很暗。

老人说,他要找一个能对着说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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