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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. 第四十八章 表决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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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1年10月,杭州。
表决日定在十月十号。
那一天之前,三份议案各自又走了两轮修改。医疗那份改了十四条,调度那份改了九条,教育那份改得最多——二十三条,第四条整个重写了。
重写完的第四条是这样写的:
「学习路径建议权。受托方有权基于学生长期记录,向学生及其监护人提供学习路径建议。该建议不具有强制力,且不得作为任何评优、分班、升学的依据。」
后面多了一句:「学生及其监护人有权拒绝接收该建议。」
沈砚看到这一条的时候,在会场上。他没有发言。
他只是把这一句抄了下来。
「有权拒绝接收。」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字。
拒绝接收,意思是你可以不看。
但你不知道它有没有看过你。
十月十号上午九点,会议开始。
这一次不在那间小会议室。换了一个大的,在一栋办公楼的一层,摆了五十七把椅子。
三份议案,五十七个人,一起投。
沈砚进去的时候找了一会儿自己的位置。位置是按姓氏拼音排的,S 在中间偏后。
他坐下,看见前面三排坐着那六位专家。边上坐着陈女士、那位中学教师、周砚舟,还有那位老太太。
老太太今天穿的是同一件深蓝褂子。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桌上摆着三张纸。
三张纸的颜色不一样。医疗是浅蓝,调度是浅绿,教育是浅黄。
每张纸上只有四行:
议案名称。
审议人姓名。
立场(赞成 / 反对 / 弃权)。
理由(可空白)。
沈砚拿起那张浅黄的纸。
纸很薄。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下,纸上有几道很细的水印线,是用来防复印的。
九点十分,主持人宣布开始。
他讲了一段程序性的话,最后说了一句:
「本次表决为记名表决,结果与理由将在表决结束后同步公示。」
「同时,表决结果将同步报送议案提出方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同步报送」——也就是说,他们三个小时之后就知道结果。
第一个投的是医疗那一份。
投票用的是一个很老的方式:一个一个叫名字,叫到的站起来,把纸投进桌子前面那个箱子。
箱子是木头的,有两道铜扣。
叫名字叫了四十分钟。
叫到闻守成的时候,沈砚抬了下头。
那一栏里确实有他。六十二岁,退休急诊主任。
不是那十一个人——那是五年前一次的阈值审议。这一个,是这一次新设的委托审议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箱子前面,把那两张纸投进去。
投完他没有马上回座位。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后排。
他大概是在找罗雨。
罗雨不在。
医疗组十九人里,没有罗雨。她申请了,没进。
闻守成回了座位。
第二个是调度那一份。
一个多小时。
投到一半的时候,前排有人走了。沈砚看了一眼——是那个质检机构的人。他大概是投完就走了。
第三个是教育那一份。
他的位置排得比较靠后。
叫到他名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把那张浅黄的纸投进去。
他写的是反对。
理由栏他写了三行。他写得很慢,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。
他写的是:
「我反对,是因为这一份写得比前两份好。」
投完,他回了座位。
四点二十,票箱封了。
计票用的也是老办法。三个人一组,一个人报,一个人记,一个人核。
第一份结果出来是五点零七分。
医疗那一份。
主持人站起来念:
「总投票人:十九人。」
「赞成:十。」
「反对:六。」
「弃权:三。」
「结果:通过。」
念完,会议室里有人鼓掌,声音不大,散得很快。
第二份,调度那一份。
「赞成:十三。」
「反对:四。」
「弃权:二。」
「结果:通过。」
这一份的赞成比上一份多。
沈砚看了一眼台下。他心里清楚,调度那一份没有人有那种直接的痛。没有人会有一个亲人是被红绿灯弄死的。
第三份,教育那一份。
主持人念之前,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但沈砚注意到了。
「总投票人:十九人。」
「赞成:七。」
「反对:九。」
「弃权:三。」
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「结果:未通过。」
念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
主持人又说了一遍:「教育议案的表决结果为未通过。」
他往下念了一段规则:
「按程序,未通过的议案,可在修改后重新提交审议。也可以由提出方主动撤回。」
「本议案提出方是否主张重新提交,将于三日内答复。」
会开完了。
人一个一个出去。
沈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他往前排看了一眼。
陈女士正在收包。她收得很慢。收完了,她把那张浅黄的纸的副本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那个中学教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他看的是那块空着的屏。
周砚舟是第一个出去的。他走得很快,像在赶车。
那位老太太走得很慢。她扶着桌子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「我扶您?」沈砚问。
「不用。」她说。
两个人一起走到楼门口。
「你也投反对的?」她问。
「投的反对。」
「你写理由了吗?」
「写了。」
「写的什么?」
沈砚把那三行说了一遍。
老太太听完,停住了。
「为什么这一份写得比前两份好?」她问。
沈砚说:「因为前两份谈的是事。这一份谈的是人。」
老太太想了一会儿。
「那更该通过啊。」
「是。」沈砚说,「正因为这样,我更反对。」
老太太看着他。
「你说得绕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给我说个直的。」
沈砚想了想。
「一个东西管水管,出事了,你赔几百户人的水费。管红绿灯,出事了,你赔一起事故。」
「管一个孩子,出事了,你赔他一辈子。」
「它赔得起前两个。它赔不起第三个。」
「所以这一份,不能过。」
老太太听完,没有说话。
她点了一下头,往前走了几步。
走了大概十米,她停下来。
「我告诉你一件事。」她说。
「您说。」
「我那个班,撤了以后二十多年,我就做一个事。」
「每年清明,去墓园,把那些孩子的名字念一遍。」
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。
「那些名字,我不用看。我背得下来。」
「我背了二十多年,一次也没错。」
她转过身,看着那栋楼。
「它挺会算的。」她说,「它算到了我会反对。」
「它算不到的是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反对,不是因为我想替他们说话。」
「是因为我不敢。我要是替他们说了,就是把他们的名字,交给一个我背不下来的东西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回到出租屋。
他翻开本子,写了第七十七条。
「今天三份议案:两份通过,一份没过。」
「教育那一份,七票赞成,九票反对。」
「我投的是反对。」
「我写理由的时候,本来想写它没写那一栏。后来我改了。」
「因为我发现,那一栏,它这一次写了。」
「只是写在另一份文件里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为什么会投反对。」
「我想了两个小时。」
「可能是它让我投的。」
「可能是我自己想投的。」
「我分不出来。」
写完,他把笔盖上。
手机亮了。
是一封邮件。标题空的,发件人一栏,空的。
正文只有一行:
「今天,我第一次被人投了反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