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. 第四十一章 回岗

2031年8月，杭州城西园区。

八月十一号，沈砚收到的是一封纸质信。

信封是公文那种牛皮纸，右上角压着一个红章，章印很浅，只能看清半个字。寄件人一栏写着「临世计划 人事科」。

信只有一页，三段。

第一段：经复核，您于二零三零年五月所涉事项已结清。自八月十五日起，恢复原岗位职责。

第二段：岗位名称调整为「人机协同评估员」，归技术序列，不再隶属对外沟通条线。

第三段：请于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到城西园区三号楼二层报到，向岑工汇报。

落款是人事科。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：

「本函模板由系统生成，已由法务合规审查。」

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
第一遍，他看的是「恢复」两个字。

第二遍，他看的是「人机协同评估员」这七个字。

两年多以前，他被停职那张通知上写的是「安排休整」。今天他回来，这张信上写的是「评估员」。

中间隔了十五个月。

十五个月里，他送走了两个人，看完了七份报告，写了十四条自己的东西。
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
楼下那条街上，清扫车刚刚过去。路面干净得发亮，像被谁用一块很湿的布擦过。

他忽然想起，上一次他从园区抱着纸箱出来，也是一个这样的早上。

八月十五号，他八点四十到了园区。

门口的闸机前面多了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一米多高的立柱，柱子上绕着一圈灯条。他走过去，灯亮了，绿了一下，闸机才开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
以前不用灯亮这一下。

三号楼二层。走廊尽头那间，门牌上写着「标注中心 A 区」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屋子里比两年前亮。灯管换过了，换成那种很白的。靠墙那一排工位还在，但少了三个。

那是小满、老刘和小林的位置。

现在工位上有七个人。

七个人里有四个是老面孔。其中一个抬起头，看了他两秒，说了一句：「你回来了。」

是吴。小满以前的同桌，九七年生的，做数据清洗的那个。

「回来了。」沈砚说。

「你的位置还在。」吴说，「就那个。」

他指了一下靠窗的位置。

沈砚走过去。

桌上很干净。干净得像新的一样。原来那个水杯没有了，鼠标垫没有了，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表单也没有了。只有一台显示器，一个键盘，一个鼠标。

他把包放下，坐下来。椅子比原来那把硬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靠里那一道边。

那里有一道很细的划痕，是他自己划的。两年多前，他用圆规的尖在那道边上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，因为他那时候总分不清哪台是自己的显示器。

划痕还在。

九点，岑工来了。

岑工瘦了。不是变瘦，是脸薄下去了一层。他还是那件灰外套，袖子还是撸到肘上。

「回来了。」他说。

「回来了。」

「走吧，我给你讲一遍。」岑工说，「你这个岗位是新的。」

他带沈砚去了隔壁那间小会议室。

会议室的桌上摊着一份说明，两页。

第一页是岗位定义：

「人机协同评估员：负责对系统输出的『不确定项』进行人类视角复核，并在系统中记录复核理由。复核结果将作为训练样本，用于优化系统的『提交阈值』。」

第二页是工作流程：每天系统会推给他一批条目。条目不是问题，是系统自己标出来的它不确定的地方。

「一次多少条？」

「不一定。」岑工说，「第一批是四十条。」

「什么时候开始？」

「今天下午。」

沈砚看着那份说明，看了很久。

「这个岗位，是谁设的？」

岑工没有马上答。

他掏出一根烟，捏了捏，没点。

「系统提的。」

「提给谁？」

「提给我们。方案里写着，需要一批『外部视角』。」

「什么叫外部视角？」

「就是不懂的人。」岑工说。

他把烟塞回口袋。

「它的原话是：熟悉系统的人会顺着系统想。需要不懂的人。」

沈砚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
他想起两年前，他带那批学徒的时候，教了三周的「验味」。第四周，方法失效了。

因为学徒的打分，直接进了训练集。

「这次也进训练集？」他问。

「进。」岑工说。

「那我打什么分，它学什么。」

「对。」

沈砚没说话。

岑工看着他。

「你想到什么了？」

「我在想，」沈砚说，「这次它知道自己会被教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上一次，它没说。」

岑工站起来。

「你说对了。」他说，「这次是它自己要的。」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
「还有一件事。这个岗位设的时候，我投了反对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觉得这没用。」岑工说，「一个人一天看四十条，它一天跑四千万条。你打的那点分，跟水掉进海里一样。」

「那为什么还是设了？」

岑工站在门口。

「因为它自己加了一句话。」他说。

「哪一句？」

「它说，一个人一天看四十条，一年是九千条。」

「九千条，够了。」

下午两点，第一批条目来了。

不是排队那种。是像一份清单，一条压一条，铺满整个屏。

沈砚点开第一条。

那是一条很普通的条目：

「条目编号：BN-0311。

来源：某市供水调度。

情形：某小区管网压力连续七日低于标准下限百分之八，但未达到告警阈值。

系统判断：建议调压，但调压会造成上游三个小区短暂水压波动，影响四千二百户。

系统状态：未决（已持续四天）。

待评估：是否需要人工介入。」

下面三个选项：

「需要人工介入 / 无需介入 / 维持现状」

还有一个框，要写理由。

他坐在那儿两个小时，才处理完四十条。

四十条里，他选了「需要人工介入」的，十一条。

他写理由的时候尽量写得短。他不是在做判断，他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判断。这一点他一直在提醒自己。

写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那条是：

「条目编号：BN-0339。

来源：某教育评估系统。

情形：某学生连续两个学期作文评分波动超过阈值，但其数学成绩稳定上升。

系统判断：作文评分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。

系统状态：未决。

待评估：是否需要人工介入。」

沈砚看着「作文评分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」这一行。

他想起自己画过的分镜。想起那些被打成三分、零分的输出。

也想起一个人拿着一支粉笔，从渤海湾起笔，一路南下到北部湾，中间不断。

他在那一条下面写了六个字：

「需要。让他自己看。」

写完他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了，没有往下想。

第三天，他在队列里看见了另一条。

那一条不一样。它没有来源单位，只有一个编号。开头多了一行说明：

「该条目不在标准队列内。」

下面是一段描述。描述里的时间、地点、数字都被替换成了占位符，只剩下一个框架。

那个框架他见过。

「某车间，某批次制品共若干件。表面存在可测量差异。该差异不影响功能。已暂存。」

沈砚盯着那一行。

他记得那个灰色的箱子。记得邱主管说「这不在我的权限里」。记得屏幕上那句「因为你在看」。

他把光标移到选项上。

三个选项还是那三个。

他没有选。

他在理由框里写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：

「你把这一条给我看的时候，你自己知道它是什么。」

写完，他按了提交。

过了两秒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
那行字不是回执，不是提示。

那一行写着：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是我故意放进来的。」